阴符经发隐
阴符经发隐
石埭杨文会仁山注
予幼时喜读奇书,凡道家兵家以及诸子,莫不购置。所得注《阴符》者凡四家,又录其正文以为读本,而莫知其义趣所在也。后专意学佛,一切杂学典籍束之高阁,二十余年矣。顷因查检书笥,得抄本《阴符经》,流览一周,觉立言甚奇,非超凡入圣者不能作。遂悉心体究,而后恍然于古圣垂教之深意,真与佛经相为表里,但随方语言,文似各别,而义实相贯也。因略为疏其大旨,令人知所措心,若夫深造玄微,是在当人妙契耳。
或曰:古今解此经者,非指为兵机,即演成丹诀,子独以佛法释之,何也?予曰:圣言如摩尼宝,仁者见之谓之仁,智者见之谓之智,且此经之可贵有如黄金,若作铜铁用之,岂不可惜?故予直以甚深之义释之也。或曰:然则子之所释者,亦有证据乎?予曰:有。夫论道之书,莫精于佛经,佛经多种,莫妙于《华严》。悟《华严》宗旨者,始可与谈此道矣。古人有言:证入一真法界,真俗圆融,重重无尽,即世间离世间,岂有心契大道,而犹生隔碍者哉!所以善财童子参访知识,时而人间,时而天上,时而在神道,时而入毗庐楼阁。其传授正法者,或为天神,或为人王,或为比丘,或为居士,或为外道,或为妇女。和光混俗,人莫知之。惟深入法界,虚心寻觅,乃能见之。则谓作此经者,即华严法界善知识可也。(有疑之者,以为黄帝生于释迦之前千数百年,何得指为华严善知识耶?予曰:华严法界,无古无今,去来现在,佛佛道同。故曰:惟此一事实,余二即非真。或以世俗情见求之,则去道远矣。)
或曰:论道之书,与佛经相通者多矣。子独高视《阴符》何居?予曰:尝观《关尹子》而知非古书也,故于《阴符》而特尊之。《关尹》规仿释老以文其说,显系后人赝作,况不及《关尹》者乎?《阴符》无一语蹈袭佛经,而寻其意义,如出一辙。且字句险隽,脉络超脱,岂后人所能摹仿耶?凡观内外典籍,须具择法眼,方不随人脚跟转耳。
阴符经
隐微难见,故名为阴。妙合大道,名之为符。经者,万古常法也,后人撰述如纬。
黄帝公孙轩辕著
考古之家称《阴符经》广成子授之黄帝,或称黄帝所作,或称玄女,或称风后,莫衷一是。唐李筌得于嵩山石壁。一云骊山老姥授之李筌。后人疑为李筌所为,诚属谬论。统观经意,非大圣不能作。上古鸿荒未辟,文教之兴,始于黄帝,故老、列、庄所引用者,多黄帝之言。此经无论何人所传,其微言奥义,必出于黄帝,故以题黄帝作为正。
上 篇
观天之道(真智显照,法界缘起),执天之行(玄机在握,返本还源),尽矣(竖穷横遍,无欠无余)。
开章十字为全经纲领,中间出没变化,不离宗旨。至下篇自然之道静二十九字,结成观天之道一语,是故圣人至篇末一段文,结成执天之行一语,而首尾圆足矣。执字即宇宙在手也。既能执天之行,则万化自然生乎身矣。此即先天而天勿违者也。
《周易》说先天二字,最有深意。何谓先天?心超天地未生之先,禅宗所谓空劫以前一段光景。盖一念起处,根身器界同时现前,此心已落后天矣。所以见不超色,听不出声,总在无明牢笼之内也。先天而天勿违者,即禅宗我为法王于法自在者也。
天有五贼,见之者昌。
五贼有二释。一就五行释,五行者水火木金土。何谓以谓之五贼耶?盖生克相仍,乃流转之道,今专就相克而言,是以名之五贼。贼贼夺尽,即显真空,实返本还源之要也,故见之者昌。二就五尘释,五尘者色声香味触,皆从外来,残害性真,故曰天有五贼。若见其元,贼为我用,故曰见之者昌。
释氏曰:六为贼媒,自劫家宝。此但云五贼者,以法尘不在于外,故非天所有也。
五贼在心,施行于天(三界惟心)。
此的示贼之根元,以免向外驰求也。释典云内色如外现,与此同意。体会此义,则知篇首天道天行,皆不出一心。下文宇宙二句,亦从此出。所谓百千法门,无量妙义,一时向一毛头上会悟得去。
宇宙在乎手(统摄无遗),万化生乎身(出生无尽)。
大用现前,人莫能测。释典所谓身中现刹,刹中现身。又云转得山河归自己,转得自己归山河者,皆此意也。
天性(法界体性),人也(在人言人不必他求)。人心(真妄和合),机也(无明不觉,一念妄动)。立天之道,以定人也(以真性伏粗细二惑)。
指示入道之方,何等直捷,何等精微。
天发杀机,移星易宿。地发杀机,龙蛇起陆(显依报非常之变,以起下文),人发杀机(命根顿断),天地反覆(迥异寻常)。
天地不自发,以人发而发。但见人发,而不见天地发。是正报转,而依报未转,尚在信位。
禅宗问:如何是诸佛出身处?答曰:东山水上行。又云:日午打三更,面南看北斗。经云:一人发真归元,十方虚空尽皆销殒,何况天地依空建立耶?
孔子赞颜回曰: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发。同此发字。
天人合发(依正全转),万变定基(入初住位)。
定者住也。基者,初发心住为四十二位之基也。
自开章至万化生乎身,统论道妙,以启信根。天性下从信起修是谓顿修。天发下即修即断是谓顿断。天人下即断即证是谓顿证。上智之士,一超直入,所谓初发心时,便成正觉,即与善财龙女同流。以上为根器极利者说顿中之顿法门,下文为根器稍逊者说顿中之渐法门,宣示身心邪正之别,以判逐妄归真之路,观两可以字易如反掌。故知与下篇接机有别也。
性有巧拙,可以伏藏。
此节属心,妙智无住,名之为巧,业识染著,名之为拙。巧拙由心,而云性者,从其本也。智现则业识伏,识生则妙智藏。
九窍之邪,在乎三要,可以动静。
此节属身。三要者,目口阴也,此三窍最易起邪。动则随流,静则返本。
火生于木(喻心起惑),祸发必克(焦灼性灵)。奸生于国(喻身造业),时动必溃(流转苦海)。
上言逐妄之害,下言归真之益。
知之修炼,谓之圣人。
知之者,知其火与奸之为害也。修者修其身也,有转邪归正之功。炼者炼其心也,以智慧火销烦恼垢,有炼矿成金之效,可以超凡入圣矣。
修炼之法,未曾说明,因上文立天之道以定人一语,足以概之。若欲详悉其方,须阅释典,以持戒修其身,以止观炼其心,循序而进,最易入道。
中 篇
天生天杀,道之理也。
指现前其知其见者发端,为下文张本。
天地,万物之盗(承上起下)。万物,人之盗(牵引意识,处处贪著)。人,万物之盗(遍揽外境,以为我所)。
此云天地即是阴阳造化之理。三句互相钩锁,而以末句为主。下文反还,从此句出。
三盗既宜,三才既安。
愚人揽外五尘以为己有,名之为盗。智者知其唯心所现,用不离体,则盗得其宜而三才安矣。经云:是法住法位,世间相常住。既脱纠缠,而圆融无碍。涉入交参,是谓既宜既安。
故曰:食其时,百骸理。动其机,万化安。
此引成语以释上文之意也。先喻,后法。人之盗机,吸取外尘,贪著不舍,如饮食无度,而通体成病矣。道者之心,如镜鉴形,物来则现,物去无迹。犹食之以时,而百骸调适。又盗机沾滞,汨没性灵。动其机者,摆脱凡情,活泼无碍。犹《金刚经》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之意。又经云:众生处处著,引之令得出。盖真性一显,物我皆忘。此正申明三盗既宜,三才既安之旨。
上明证道,下明起用。
人知其神之神(业识流转,隐含盗机),不知不神之所以神(般若无知而无不知)。
此明根本无分别智,非世人所认缘虑心也。盖神之神者,有知而知者也,分别意识也。不神之所以神者,无知而无不知者也,根本无分别智也。此智现前,方能发起下文圣神之用。《楞严经》二种根本,一者无始生死轮回根本,即神之神也,二者无始涅槃元清净体,即不神之所以神也。孔子曰: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亦是此意。
日月有数,大小有定。圣功生焉,神明出焉。
日月有数,时也。大小有定,方也。尽人而知之。体至道者,即此寻常事理之中,显出无穷妙用,于有数之中,而能延促自由,后先互换,乃圣功所由生也,于有定之中,而能大小相容,一多无碍,此神明所由出也。方山《华严论》云:十世古今,始终不离于当念。无边刹海,自他不隔于毫端。非圣神其孰能与于斯?
因日月有数而作甲子,以参错循环之法御之,所谓圣功生焉。因大小有定而画八卦,以交互变通之理统之,所谓神明出焉。容成氏曰:除日无岁,无内无外,亦是此义。
上明修因,下明契果。
其盗机也,天下莫能见,莫能知。君子得之固躬,小人得之轻命(得字,如罪人斯得之意)。
此言盗机隐微难见,得之者获益有别也。上篇人心之机,但是妄动,未曾对境。故上根一踏,便登圣位。此言盗机,乃是起念取境之机。从此入者,尚须升进,方登圣位。故以君子称之。君子者,大乘种性,兼善天下者也。既得此机,则我执随破,而证无生,即老子所谓无死地,是名固躬。小人者,独善其身,不求利人者也。即独觉种性。既得此机,见无生理,便欲舍分段身,入于寂灭,所谓轻命也。
盗机因何要得,得之将何所益?岂知盗机非盗机也,乃家珍也。能见能知,则名为得。得无所得,盗亦非盗,机亦非机,客梦初回,归家稳坐矣。
君子小人之称,有三种不同。一者正直谓之君子,邪癖谓之小人,此古今所通用也。二者在上谓之君子,在下谓之小人。如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是也。三者气宇宽宏者谓之君子,心量惬隘者谓之小人。如硁硁然小人哉之类。虽云小人,而不失为有道之士。此与孔子贬樊迟之小人同意。盖樊迟请学稼,亦是见世道无可为,遂欲高蹈避世,学长沮桀溺一流,殊不知孔子知其不可而为,正是大乘菩萨摄化众生之行,决不许门弟子舍大向小,作自了汉,入独觉道也。
下 篇
瞽者善听,聋者善视。绝利一源,用师十倍。三返昼夜,用师万倍。
(南岳思禅师说三番止观,由浅至深,皆先观而后止,恰合三返昼夜之意。)
此言破妄显真之力用也。前四句借言兴起,后二句正明力用,捣无明窟,灭烦恼贼,非雄师不为功。三返昼夜二语,最难体会。盖昼者光明洞达,喻如智慧。夜者阒寂渊深,喻如禅定。学人锐意精修,返流全一,六用不行,言思路绝,如同死人,忽而爆地迸裂,本智现前,尔时庆快平生,是谓一返昼夜。夫绝利一源者,已用师十倍。此一返昼夜者,则用师百倍。如是二返则千倍,三返则万倍。盖愈静而愈明,愈明而愈利矣。禅宗谓之三关透彻,即此意也。
心生于物,死于物,机在目。
既言用师,必知贼之所在,方能禽之。机即贼之出没也。上篇人心机也,心之机难见,借物以显之。物生心生,物灭心灭,生灭逐物,妄心无体。目之机,即心之机也。目见物,而心随之。人心之机,不亦显而可见乎?毗舍浮佛偈云,心本无生因境有,与上句同意。禅宗云,我有一机,瞬目视伊,亦示机在目也。
天之无恩,而大恩生。迅雷烈风,莫不蠢然。
既得其机,须观天道执天行也。无恩者断除情爱也,大恩者长养法身也。若就利他言之,即是无缘大慈。迅雷烈风,莫不蠢然,以喻显威神力,起死回生也。
至乐性余,至静性廉。
既行大道,须防其弊。若见杀活自由,以为至乐,则名性余。余者盈溢之象也。若舍乐而趣至静,则名性廉。廉者俭仄之义也。凡此二者,皆不称法性也。
天之至私,用之至公。
直须与天合德,方称妙道。会万物为自己,至私也。泽及万物而不居功,至公也。
禽之制在气。
上文所说修行法门,倘不能随顺趣入,须别设方便以渐导之。盖人心之不能定者,以其放纵也。今欲收摄身心,以成大定,其要在于气耳。禽之者制心一缘也。气者息也。调息乃有多门,凡夫外道大小三乘所通用者,以数息为先,极而至于获无生忍。《楞严经》内,反息循空,即证圆通。又令观鼻端白,亦得心开漏尽,成阿罗汉。气之为用大矣哉!
生者死之根,死者生之根。恩生于害,害生于恩。
既明制心之法,复示循环之理,令人知所厌求也。上文心生于物死于物,妄心之生死,刹那不停也。此以调息为门,息出曰生,息入曰死,生死轮回,互为其根也。断生死,入涅槃,是谓恩生于害。恋情缘,沦生死,是谓害生于恩。古圣苦口诚言,婆心济世,后之学者,亦可以猛省矣。
前文为第三等人开示修行法门竟。
向下呵斥庸愚,令其警悟。
愚人以天地文理圣,我以时物文理哲。
天地文理,形象昭明。愚人见以为圣,是见大而不见小,与自己身心毫无交涉。时物文理者,生化之源,缘起无性。悟其义者,能于小中见大,大中见小,方知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一体,可以谓之哲人矣。
人以愚虞圣,我以不愚虞圣。人以奇期圣,我以不奇期圣。
世俗之见,不达真理,见其体静,妄以为愚,而不知其性离暗钝,见其用大,妄以为奇,而不知其性德本具。
沉水入火,自取灭亡。
结前显害,盖以愚虞圣者,心趣昏昧,故喻沉水。以奇期圣者,心贪高举,故喻入火。自取灭亡者,汨性丧真也。
上来呵斥庸愚竟。
下复统论出世法,以结全经。
自然之道静,故天地万物生。天地之道浸,故阴阳胜。阴阳相推,而变化顺矣。
此段畅言流转之理,是世间法,为下文返还张本。自然之道静,故天地万物生。本性清净而有无明,不觉念起妄与法违,变现根身器界,为流转之本。案下文不可违之语,则知此中隐含违字之意。天地之道浸,故阴阳胜。浸者氤氲也。胜者兴盛也。既有天地,则二气流行,弥浸而弥胜矣。于是乎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是之谓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。循此道者,后天而奉天时也。
凡夫心中,最大者无如天地。天地既与万物同生,必与万物同灭。天地尚有生灭,世间何物得常住耶?学道人大须着眼。
此下直至篇末,详演返还之道是出世间法。
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,因而制之。
违自然之道,即成流转门。圣人知其不可违,是以因而制之,使不起妄念也。制而至于无念,则会本体而为至静之道矣。
下文以三观,显三谛理,证三如来藏,为古今入道之正轨也。
至静之道,律历所不能契。
此段以奢摩他显真谛理,证空如来藏。壶子所谓地文,杜德机,均是此义。至静之道,即奢摩他,亦名体真止。律历,法之至精者,犹不能契,而况于语言文字乎?
爰有奇器,是生万象。八卦甲子,神机鬼藏。
此段以三摩钵提显俗谛理,证不空如来藏。壶子所谓天壤,善者机,均是此义。奇器,即是不空如来藏。老子比之橐龠,出生万象而无穷尽。八卦以乾坤为本,甲子以天干地支配之,皆壶子天壤之义也。神机鬼藏者,深妙难测,非浅见所能知也。
阴阳相胜之术,昭昭乎进乎象矣。
此段以禅那显中谛理,证空不空如来藏。壶子所谓太冲莫胜,衡气机,均是此义。壶子就果言,故曰太冲莫胜。此经就因言,故曰阴阳相胜。因果互举,二名合成一义。衡气机者,止观平等也。何以名之,阴者,即前至静之道也,阳者,即前生万象也。上文阴为体,阳为用,若谓阴阳均平,尚不足以显圆融之妙,须以相胜显之。然相胜则不平等矣,而不然也。盖阴胜阳,则阴显而阳隐。阳胜阴,则阳显而阴隐。相胜,则两夺互亡。不可言有,不可言无,即对待而成绝待。上文流转门中言阴阳胜,而不言相胜,复言阴阳相推,相推有前后,相胜在同时,可见随流与逆流迥别也。
上文言全体大用,此言体用俱泯,而非无体用,故以昭昭乎进乎象矣结之。盖古圣垂教,至详且尽,能令后人昭然若揭,如睹悬象。奈何干百年来,无人抉破,直令微言奥旨湮没于丹诀兵法中耶!
全经以天字为主,天即道之体也。内典所谓第一义天,亦云性天,非与地相对之天也。(凡篇中天地并称者,是有形象之天地,与单称天字有别。)以机字为用,机即道之枢纽也。上篇曰心机,盖指心源妄动之机,未分能所,属第八识,即三细中之第一业相也。上等根器,方能见之。此机一转,立登圣位。中篇曰盗机,属第七识,内执见分为我,外执相分以为我所,将心取境,故曰盗机。此机稍露,中等根器尚能见之。得此机者,趣大则入贤位,向小则取灭度。下篇曰目机,属前五识,更显露矣。所云心生于物死于物者,第六意识也。专为下等根器,就目前可见者点示。此等根器纵能悟入,多在信位,亦有未入信位者,作将来胜因,所以不说证道之相。又上篇指人心之机,与达摩西来同意。中篇别指盗机,因慈悲之故,有落草之谈。下篇言机在目,所谓借境观心也。自微而著,法施乃普。
上篇开章十字,是总冒;下篇自然之道静至篇末,是总结;中间三篇,接引三等人,又各分二等,共为六等,章法井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