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凯旋门 · 八

八

  “看到这个了吗,韦贝尔?”拉维奇问,“这里——还有这里——还有这里……”

  韦贝尔弯腰去看被夹住的刀口。“是啊……”

  “这里这些小突起——还有这里,这不是肿块也不是粘连……”

  “不是……”

  拉维奇直起身子。“癌症,”他说,“明白无误就是癌症!我好久没有做过这么倒霉的手术了:窥镜什么都没显示,检查骨盆只发现一侧稍微有点柔软,有点肿胀,可能有个囊肿或者子宫肌瘤,没什么要紧的,但我们不能从底下进去,必须开刀,结果冷不丁就发现了癌症。”

  韦贝尔看着他。“您想怎么办?”

  “我们可以做个冷冻切片,用显微镜确定一下检验结果。布瓦松还在化验室里吗?”

  “肯定在。”

  韦贝尔给护士布置了任务,让她给化验室打个电话。护士急匆匆地走了,橡胶鞋底毫无声息。

  “我们得继续切。做个子宫切除,”拉维奇说,“做别的都没有意义。糟糕的就是她自己还不知道。脉搏怎么样?”他问麻醉护士。

  “正常。九十。”

  “血压呢?”

  “一百二十。”

  仰卧位的一种,常用于腹部手术。

  “好,”拉维奇看着凯特·赫格斯特伦的身体,她的头在低处,以特伦德伦伯格卧位
  躺在手术台上,“她本应该事先知悉。必须得到她同意后才行。我们不能就这么直接在她身体里切来切去——我们可以吗?”

  “按照法律是不可以的。不过……我们毕竟已经动手了。”

  “动手是必须的。刮宫不能从下面开始。但现在这是另一场手术了。把子宫取出来跟刮宫还是不一样的。”

  “我想,她信任您,拉维奇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或许吧。但她会不会同意呢……”他用胳膊肘把套在白大褂外的橡胶罩衣弄正。“不管怎样……我可以先试着再动几刀。我们可以之后再决定是不是必须要做子宫切除术。刀,欧仁妮。”

  他一直切到肚脐,把较小的血管夹住,给较大的血管打上双结,又取了一把刀,把发黄的筋膜切开。筋膜下面的肌肉被他用刀背隔开,然后他把腹膜提起来,打开,钳上。“牵引器!”

  助理护士已经把牵引器准备好了。她把带着重物的链条抛到凯特·赫格斯特伦的双腿之间,钩住了膀胱板。“纱布。”

  “纱布!”

  他把温暖湿润的纱布推进去,把腹腔打开,开始小心翼翼地使用平口钳。接着他抬起眼睛。“您看看这里,韦贝尔——还有这里——这条宽韧带。又厚又硬的一大堆。上科赫尔钳是不可能的。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
  韦贝尔盯着拉维奇指给他看的那个地方。“您看看这处,”拉维奇说,“动脉已经钳不上了。太脆弱了。这也已经扩散了。没希望了——”

  他小心地分离下窄窄的一小块。“布瓦松在化验室里吗?”

  “在,”护士说,“我打过电话,他已经在等着了。”

  “好。您把这个送过去。我们可以等着化验结果。用不了十分钟就会出结果。”

  “您让他打电话过来,”韦贝尔说,“尽快打。我们一边做手术一边等着。”

  拉维奇直起腰来。“脉搏如何?”

  “九十五。”

  “血压呢?”

  “一百一十五。”

  “好。我看啊,韦贝尔,我们现在不需要考虑该不该不经同意就做手术了。现在没办法了。”

  韦贝尔点头。

  “缝合,”拉维奇说,“把胎儿取出来,就这样。缝合,什么都不要说。”

 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,看着白色纱布下敞开的躯体。刺眼的光让纱布显得更白了,像新下的雪一样,在那下面,敞开的刀口中红色的洞张开大嘴。凯特·赫格斯特伦,三十四岁,任性无常,身材苗条,一头褐发,锻炼得很结实,充满了生命意志——却被一只朦胧中的手扼住,这只看不见的手破坏了她的细胞,注定了她的死亡。

  他又朝着这躯体俯下身。“我们还得——”

  孩子。这个崩塌的身体中,还有一条生命在盲目地摸索着生长。它也注定要死亡了。还在吞噬、吮吸,贪婪热切,除了成长的欲望什么都没有,那东西希望有朝一日在花园里玩耍,它想要成为个什么,工程师,教士,士兵,杀人犯,一个人,它希望生活,受苦,得到快乐,再碎裂成沙灰——器械小心翼翼地沿着看不到的墙行进——遇到阻碍,小心地把它放倒,取出——结束了。一切没有意识的旋回都结束了,没有经历过的呼吸、欢欣、哀叹、生长、成就,全都结束了。除了一团苍白的死肉和一点逐渐凝固的血,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“布瓦松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吗?”

  “还没有。肯定很快就来了。”

  “我们还能再等几分钟。”

  拉维奇后退一步。“脉搏?”

  他看着支架后面凯特·赫格斯特伦的眼睛。她盯着他——不是僵直地盯着,就仿佛是她正看着他,知道这一切似的。他有一瞬间相信她是醒着的。他上前一步,又停下了。不可能!这是个偶然;是灯光。“脉搏如何?”

  “一百。血压一百一十二。降了。”

  “还有时间,”拉维奇说,“布瓦松现在可能已经弄完了。”

  楼下的电话响了,声音闷闷的。韦贝尔朝门边看了一眼。拉维奇没往那边看。他等待着。他听到门开了。护士走进来。“嗯,”韦贝尔说,“是癌症。”

  拉维奇点头,继续干起活来。他把钳子和夹子都收起来,把牵引器取出来;还有纱布。欧仁妮在他旁边清点器械。

  他开始缝合。细致精确,有条不紊,全神贯注,什么都不想。墓穴合上了,层层薄膜合在一起,直到最后那层,最外层;他把这一层夹上,直起身来。“完事了。”

  欧仁妮脚踩转轴,让手术台重新横过来,然后给凯特·赫格斯特伦盖上被单。山鲁佐德,拉维奇想,前天,一条曼波彻的裙子,您可曾幸福过,常常是幸福的,我害怕,都轻车熟路了;吉卜赛人演奏。——他望了望门上的钟。十二点。中午。现在外面的办公室和工厂都开着,健康的人从里面拥出来。两个护士把放平的手术推车从手术室里推出去。拉维奇把手上的橡胶手套扯下来,走进洗浴室洗手。

  “小心您的烟,”韦贝尔说,他正在旁边的第二个盥洗盆前清洗,“您要把嘴唇烧到了。”

  “好。谢谢。可谁来跟她说呢,韦贝尔?”

  “您去说。”韦贝尔毫不犹豫地说。

  “我们得跟她解释,为什么要给她动刀。她本来以为我们会伸到里面去。我们不能告诉她实情。”

  “您会想到一些说辞的。”韦贝尔满怀信心地说。

  “您觉得会吗?”

  “当然会。您今晚之前都有空啊。”

  “您呢?”

  “我说什么她都不会信的。她知道是您给她做的手术,肯定希望由您告诉她。我去只会让她起疑心。”

  “确实。”

  “我不明白,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生出癌症来。”

  “这是可能的。但愿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”

  “您会想到一些说辞的,拉维奇。随便编一个囊肿或者子宫肌瘤就行。”

  “是啊,”拉维奇说,“随便编一个囊肿或者子宫肌瘤就行。”

  夜里他又去了趟诊所。凯特·赫格斯特伦在睡觉。晚上她醒过一回,吐过,焦躁不安地躺了大约一小时,然后又睡着了。

  “她问起过什么吗?”

  “没有,”红脸蛋的护士说,“她还恍恍惚惚的,什么都没问。”

  “我看她会一直睡到明天。如果她醒后问起来,您就跟她说,一切都很顺利。让她接着睡。如果有必要,您就给她打一针。如果她焦躁不安,您就给韦贝尔医生或者我打电话。我会给酒店留个口信,告诉他们我要去哪儿。”

  他站在街上,就像一个再次逃过一劫的人一样。还有几个小时的期限,然后他就必须对着一张相信他的脸撒谎了。他突然间感觉夜晚那么温暖,繁星闪烁。生命那灰色的麻风病再次被天赐的几个小时慈悲地遮盖上了,这几个小时如鸽子一般飞向长空,它们也是谎言——我并没有白白得到什么;几个小时无非是拖延而已,可什么不是拖延呢?一切不都是拖延吗,大慈大悲地予以拖延,一面彩色的旗,把远处那扇无情逼近的黑色大门遮盖起来?

  他走进一家酒馆,在窗前的一张大理石桌边坐下。屋子里烟气缭绕,十分吵闹。酒保来了。“来杯杜本内酒,再来包殖民地烟。”

  他打开包装,点了一支黑色的香烟。他旁边有几个法国人在就腐败的政府和《慕尼黑协定》进行辩论。拉维奇只听了半耳朵。每个人都知道,这个世界正在漠然地奔向一场新的战争。谁都没有反对意见——拖延,再拖延一年——人们几经踌躇,就只做出了拖延战争的决定。这里也是拖延——不断拖延。

  他喝了那杯杜本内酒。开胃酒带点儿甜的模糊味道让他的口中满是腻味的反感。为什么要点这酒呢?他朝酒保招了下手。“来杯特优干邑。”

  他望着窗外,摆脱了种种思绪。如果什么都做不了,那就不应该让自己发疯。他记起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学到这个教训的。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课之一——

  那是一九一六年,八月,伊珀尔附近。连队一天前从前线回来。自打被送上战场,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得到了一时的安宁。什么事都没有。眼下他们躺在温热的八月阳光下,围着一小团火烤他们在田间找到的土豆。一分钟后这一切都无影无踪了。炮袭突如其来——一颗榴弹击打在火焰的正中;他恢复了意识,全身完好,毫发无伤,却看到两个战友死了——远一些的地方是他的朋友保罗·梅斯曼,他们两个刚会跑时就认识了,一起玩耍,一起上学,形影不离——他躺在那里,胃和肚子都炸开了,内脏流了出来——

  他们把他放到一张防水油布上,拖着他往野战医院走,走最近的路,穿过一片庄稼地,上了一个平缓的斜坡。他们四个人拖着他,每人拽着一个角,他躺在棕色的油布上,双手按着白色的鼓胀的血淋淋的内脏,嘴张开着,呆滞的眼里满是不解。

  两小时后他死了,其中一小时一直叫喊。

  拉维奇记着,他们回去,他坐在驻扎兵营里,脑子钝钝的,惘然若失。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。卡钦斯基在兵营里找到了他,那是他们的班长,平日里是个鞋匠。“跟我来,”他说,“今天巴伐利亚食堂里有啤酒和烧酒。还有香肠。”他盯着他看。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残忍。卡钦斯基打量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跟我来。即便我得揍你一顿你也必须来。今天你得大吃大喝,然后去逛逛窑子。”他没有回答。卡钦斯基在他旁边坐下。“我知道出了什么事。我也知道你现在对我有什么想法。但我都在这儿待了两年了,你才两周。听好了!我们还能为梅斯曼做些什么吗?——不能。——你信不信,只要还有一线希望,咱们就会拼尽一切去救他?”——他抬起眼睛。是啊,这些是他知道的,都是从卡钦斯基那儿知道的。“好了。他死了。咱们什么都做不了了。但过两天咱们就得再出去,上前线。这回那边不会那么消停了。如果你现在就窝在这里想梅斯曼,你就会把这些想法都吞到自己身体里。那会让你的神经都坏掉,让你心神不宁。或许恰好会让你在外面下一轮火力轰来的时候行动不够快。慢了半秒钟。然后我们就得跟拖梅斯曼一样把你拖回来。这又对谁有好处呢?对梅斯曼?没有。还是对别人?对谁都没有。就是把你放倒而已,没别的了。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“明白,但我做不到。”“闭嘴,你做得到!别人也做到了。你又不是头一个。”

  这一晚之后,他觉得好一些了。他跟着卡钦斯基一起去了,上了自己的第一课。能帮助别人时就出手——一出手就竭尽全力;但如果什么都做不到了,就忘掉吧!转过身去!别倒下!同情留给和平年代吧。生死攸关之时何谈同情。把死者埋葬,仍然存在的占为己有!你肯定还用得上那些。哀悼是一码,事实是另一码。哀悼并无丝毫减轻,尽管如此还是要认清并接受事实。只有这样才能存活下来。

  拉维奇喝光了那杯白兰地。邻桌的法国人仍然在为他们的政府喋喋不休。讲法国有多没用。讲英国。讲意大利。讲张伯伦——就只是陈词滥调。真正行动的只有那另一方。对方并非更强大,只是更果断。对方也不是更勇敢;只是知道另一方不会战斗。不断拖延,可拖延了又能怎样?你们备战了吗?进行过补救吗?打起精神了吗?你们只是看着别人继续备战——然后等着,毫无作为地盼着再拖延一轮。可记得海象群的故事?好几百头海象待在海滩上;它们中间有个猎人正在用木棍把它们一头接一头地打死。要是它们一拥而上,可以轻易地把他压死——但它们就是躺在那里,眼看着他过来,杀戮,自己却一动不动;毕竟他正打着的就只是邻居嘛——一个又一个邻居。这就是欧洲海象的故事。文明的暮光。倦怠的、没有定形的诸神黄昏。一面面空泛的人权旗帜。一块大陆正在清仓大甩卖。末日洪水正汹涌袭来。人们还在为最后几个价码而斤斤计较,一如既往地在火山上跳着末路之舞。一个个民族啊,再一次被慢慢地赶向屠宰场。羊被牺牲掉之后,跳蚤可以逃过一劫。回回如此。

  拉维奇把烟按灭。他环顾四周。这一切是怎么回事?夜晚不是刚刚还如同一只鸽子一样吗,如同一只柔弱的灰鸽?埋葬死者,吞噬生命。时光是短暂的。坚持就是一切。总有一天会用得上你,所以要保全自己,时刻准备着。他朝酒保招手,把钱付了。

  他走进山鲁佐德,里面光线很暗。吉卜赛人在演奏,只有聚光灯的光全部打在乐队旁边的桌子上,乔安·玛朵正坐在那里。

  拉维奇在大门口站住。其中一个酒保走上前来,为他把一张桌子摆正。但拉维奇还是站着,望着乔安·玛朵。

  “伏特加?”酒保问。

  “好。来一瓶。”

  拉维奇坐下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,很快地喝了下去。他想摆脱自己在外面时想到的那些念头。过往的鬼脸和死亡的鬼脸——一个被榴弹炸开的肚子,还有一个被癌症蚕食的。他意识到,自己坐的这张桌子,正是两天以前跟凯特·赫格斯特伦一起坐过的那张。旁边还有另一张桌子是空的。他没有挪过去。无论坐这张还是另一张都无所谓——对凯特·赫格斯特伦都没有帮助。韦贝尔有次说什么来着?当一场手术徒劳无望的时候,您干吗要发怒呢?我们能做什么就做什么,做完了回家。不然还能待在哪儿呢?是啊,不然还能待在哪儿呢?他听到乔安·玛朵的声音从乐队那边传来。凯特·赫格斯特伦说得对——这是个动人的声音。他伸手去拿那个放着清澈烈酒的玻璃瓶。又是一个这样的瞬间,色彩褪去,生命在无力的手中变得灰暗。潮水神秘地退去。两息之间的间顿轻不可闻。时间的啮噬慢慢啃食心灵。Santa Lucia Luntana,乐队旁边那个声音这样唱着。那声音就像一片海一样前来——来自被遗忘的对岸,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盛放。

  “您喜欢她吗?”

  “喜欢谁?”拉维奇站起来。俱乐部经理正站在他身边。他朝着乔安·玛朵做了个手势。

  “喜欢。很喜欢。”

  “她并没大红大紫。但还是用得上,可以放在其他节目之间。”

  经理飞快地走开了。一瞬间,他的山羊胡子被白光衬得很黑。接着他消失在黑暗中。拉维奇目送着他,然后去拿他的杯子。

  聚光灯熄灭了。乐队开始演奏一曲探戈。被灯打亮的桌面再次浮现,还有桌面上方一张张模糊的脸。乔安·玛朵站起身来,从桌子之间穿过。她不得不停下几回,等着几对男女走向舞池。拉维奇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她的脸上没显出惊异的神色来。她径直向他走去。他站起来,把桌子往旁边推。一个酒保过来帮他。“谢谢,”他说,“我自己也能行。我们只是还需要一个杯子。”

  他把桌子重新推正,往酒保拿来的杯子里倒上酒。“这是这儿的伏特加,”他说,“不知您喝不喝。”

  “喝的。我们已经喝过一次了。在‘美丽的曙光’。”

  “没错。”

  我们也来过这里一次,拉维奇想。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。三周以前的事。当时你坐在这里,在你的雨衣里蜷缩成一团,无非是半明半暗间的一丝死灰朽木。现在呢——“干杯。”他说。

  一道光从她脸上飞掠而过。她没有笑;她的脸只是亮了一些。“我已经好久没听过这句了,”她说,“干杯。”

  他喝完自己那杯酒,看着她。高耸的双眉,分得很开的眼睛,嘴——这些过去全都是模模糊糊的,各顾各的,没有联系,如今突然间聚成了一张明亮又神秘的脸,这张脸的秘密就是它的坦率。它什么都不隐藏,因此也什么都不泄露。我过去怎么没有看到这些,他想。但或许当时就没有这些吧,或许这张脸当时被困惑和恐惧填得满满的吧。

  “有香烟吗?”乔安·玛朵问。

  “只有阿尔及利亚烟。就是味道很冲的黑烟。”

  拉维奇想朝酒保招手。“不太冲,”她说,“您也给过我一支。在阿尔玛桥上。”

  “确实。”

  确实,也不确实,他想。当时你像条丧家之犬一样,毫无生气,并不是你;我们之间还有过一些别的什么,突然间那些都不再是真的了。“我来过这里一次,”他说,“前天的事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我看到您了。”

  她没有问起凯特·赫格斯特伦。她安静又放松地坐在角落里抽烟,似乎全神贯注在抽烟这件事上。随后她喝了酒,喝得又静又慢,似乎全神贯注在喝酒这件事上。她似乎把正在做的事情都做到了极致,即便那只是如此无关紧要的小事。她当时也绝望到了极致,拉维奇想——现在她不再是那样了。她突然间拥有了温度,还有一种自然又可靠的沉着。他不知道,她之所以成了这样,是否因为眼下这一刻什么都无法撼动她的生命;他只是感到,她的生命照耀着自己。

  那瓶伏特加空了。“还接着喝这个吗?”拉维奇问。

  “当时您给我的那个是什么来着?”

  “什么时候?在这里吗?我记得咱们那时候乱七八糟地喝了一大堆。”

  “不是。不是在这里。第一天晚上。”

  拉维奇思索了一下。“我不记得了。——不是干邑白兰地吗?”

  “不是。样子像是干邑白兰地,但是有些不一样。我试过去找那种酒,但没有找到。”

  “怎么?有那么好喝?”

  “不是那个原因。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暖和的东西了。”

  “我们在哪儿喝的?”

  “在凯旋门旁边的一个小酒馆。必须得往下走几个台阶。里面有几个司机,还有几个当小姐的。酒保的胳膊上文了一个女人。”

  “啊,我知道了。那应该是苹果白兰地。是诺曼底的一种苹果酒。您试过要这个了吗?”

  “我觉得没有。”

  拉维奇朝酒保招手。“有苹果白兰地吗?”

  “没有。不好意思。从没有人点过。”

  “这里太高档了,没有那酒。看来就是苹果白兰地。可惜了,咱们在这里翻不出来这酒。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再去一回那个酒馆。不过现在还去不了。”

  “怎么去不了?”

  “您不用待在这里吗?”

  “不用。我完事了。”

  “好。走吗?”

  “走。”

  拉维奇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家酒馆。里面空荡荡的。胳膊上文了个女人的服务员很快地朝两人看了一眼,然后拖着脚从柜台后面出来擦桌面。“有进步,”拉维奇说,“那次他就没这样。”

  “不是这张桌子,”乔安说,“那边那张。”

  拉维奇露出笑容。“您迷信吗?”

  “偶尔。”

  服务员站在他们旁边。“没错,”他说着让文身跳了几下,“当时你们也坐的这张。”

  “您还记得这个?”

  “没错。”

  “您应该当将军的,”拉维奇说,“有这好记性。”

  “我从不忘事。”

  “那您还能活到现在,可是怪事一桩。不过,您还记不记得,我们那回喝的是什么?”

  “苹果白兰地。”酒保毫不犹豫地说。

  “好。这次我们还要喝那个,”拉维奇转向乔安·玛朵,“有时候问题多容易解决啊!现在咱们就要看看喝起来是不是还是一样的味道。”

  服务员把杯子端来。“双份的。当时您要的是双份苹果白兰地。”

  “我渐渐觉得您有些可怖啊,伙计。您是不是也还记得我们当时穿的是什么呢?”

  “雨衣。这位女士戴了一顶巴斯克贝雷帽。”

  “您在这儿屈才了。您应该去演杂耍的。”

  “演过啊,”服务员吃惊地说,“马戏团。我跟您讲过的。您都忘了?”

  “是啊。说来脸红,忘了。”

  “这位先生很容易忘事,”乔安·玛朵对服务员说,“他是精于遗忘的艺术家。就像您是个精于不忘的艺术家。”

  拉维奇抬起眼睛。她正看着他。他微笑了。“可能也算不上,”他说,“咱们这就尝尝这苹果白兰地。——干杯!”

  “干杯!”

  服务员站着没动。“忘了什么,日后生活里就会缺什么,先生。”他说道。这个话题对他来说还没说完。

  “没错。而忘不了的东西,会让人如陷地狱。”

  “不会让我这样。都过去了嘛。那怎么会把人的生活弄得像地狱一样?”

  拉维奇抬头看他。“正因为都过去了,兄弟。不过您是个幸福的人,不只是个艺术家。是同一种苹果白兰地吗?”他问乔安·玛朵。

  “还要更好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一股轻柔的暖意涌上他的额头。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;可她说了这话,他就缴械投降了。这话可能产生什么效果,她好像并不在乎。她坐在简陋的酒馆里,就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样。光秃秃的电灯泡发出残酷无情的光线。两个妓女跟他们隔着几张桌子,在这光线中看上去老得像自己的祖母。但这光对她毫无影响。之前她在夜总会的一片朦胧中什么样,到了这里还是丝毫不差。那张线条分明的明净面孔,什么都不问,只是在那里等着——这是一张空着的脸,他想;拂上一丝神色,这张脸都会变样。可以梦想着它染上千万种神色。它就像一座漂亮的空屋,在等着人铺上地毯,挂上图画。那里有千万种可能性——既可以成为一座宫殿,也可以成为一座窑子。只看那个给它填放东西的人怎么想了。相较而言,那些已经被填满了神情、挂上了张面具的脸,全都显得多么狭隘啊——

  他看到她那杯酒喝完了。“钦佩至极,”他说,“那可是双份的苹果白兰地。您还想再来一杯吗?”

  “好的。要是您有空的话。”

  我怎会没空呢,他想。随后他突然想起来,上次她看到他跟凯特·赫格斯特伦在一起。他抬头看她。她的脸不动声色。

  “我有空,”他说,“明天九点我得做个手术,仅此而已。”

  “您那么晚都不睡觉,还能做手术吗?”

  “可以的。跟那没有关系。那就是个习惯。我也不是每天都做手术。”

  服务员把杯子满上。他送来酒瓶时一并拿来了一包香烟,把这烟放在桌上。这是一包绿盒劳伦斯。“当时您还要了这个,是不?”他得意洋洋地问拉维奇道。

  “不知道。您比我更清楚。不过我毫无保留地相信您。”

  “没错,”乔安·玛朵说,“就是绿盒劳伦斯。”

  “您看吧!这位女士的记性比您好,先生。”

  “这还不见得。无论如何,烟我们大概还是需要的。”

  拉维奇打开包装,把盒子递给她。“您还住在那同一家酒店里?”他问。

  “是啊。我只是换了个大一些的房间。”

  一群司机走了进来。他们在邻桌坐下,大声聊起天来。

  “走吗?”拉维奇说。

  她点头。

  他朝服务员招手,把钱付了。“您不用再回山鲁佐德吗?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他拿起她的大衣。她没有穿上大衣,只是把它披在肩膀上。这是一件廉价的貂皮大衣,可能只是个仿制品——但穿在她身上不显得廉价。只有那些不能心安理得穿在身上的东西才廉价,拉维奇想。他还见过廉价的贡品级貂皮呢。

  “那咱们就送您回酒店。”他们站在大门外面的蒙蒙细雨中时,他说。

  她慢慢地转向他。“不去你那里吗?”

  她的脸就在他的脸下方,离得很近,侧仰起来对着他,门前路灯的光遍洒在那上面。细密的水珠湿淋淋地在她发间闪亮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一辆出租车过来停下。司机等了一会儿,然后咂了下嘴,咔嚓一声换了挡,开走了。

  “我一直在等你。你知道吗?”她问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她的眼睛亮亮的,映出路灯的光。你可以朝这双眼睛里面望,而它们似乎永远没有尽头。“我今天才看到你,”他说,“过去的那个不是你。”

  “是啊。”

  “过去的那个什么都不是。”

  “是啊。我都把过去那些忘了。”

  他感觉到她气息间轻轻的潮起潮落。这看不到的潮向他震颤而来,轻柔得没有一点重量,心甘情愿又满怀信任之情——那是这陌生的夜里一团陌生的生命。蓦然间,他感到自己的血。血液不断涌来,又不止是血:是生命,受过千次咒骂,还是得到千次相迎,不断失落又不断找回——一小时以前还只是一片贫瘠的风景,光秃秃的,只有一个个昨日,没有一丝慰藉——可现在生命又在喷涌了,接近了那个他本来都不再相信的神秘时刻;他又成了站在海边的第一个人,生命从潮中升起,洁白光明,既是问题又是解答,不断迎向他,眼前的风暴骤起——

  “扶住我。”乔安说。

 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,用一条胳膊环住她。她的肩迎向他,就像一艘想要停在港口的船。“你一定要人扶着才行吗?”他问。

  “是啊。”

  她的双手放在一起,紧贴在他胸前。“我会扶住你的。”

  “是啊。”

  又一辆出租车嘎吱一声停在人行道边上。司机无动于衷地望着他们。他的肩上坐着一只穿了一件针织背心的小狗。“打车吗?”那司机问道,嘶哑的声音从嘴唇上亚麻似的长胡子底下传来。

  “看啊,”拉维奇说,“那边那人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们。他看着我们,却没看到我们已经变了。这世界的疯狂之处就在于此了:你可以变成一个大天使、一个傻瓜或一个罪犯,可谁都看不出来。但如果你缺了一个钮扣——就每个人都看到了。”

  “那样不疯狂。那样很好,可以让我们不受打扰。”

  拉维奇看着她。我们——他想。怎样的一个字眼啊!世上最神秘的字眼。

  “打车吗?”司机很有耐心地嘶声说道,不过声音大了些,还给自己点了支烟。

  “来吧,”拉维奇说,“我们甩不掉那边那位。他干这行干出经验来了。”

  “不要坐车。我们走着吧。”

  “下起雨来了。”

  “不是雨。这是雾。我不要坐出租车。我要跟你走着。”

  “好。但我至少要跟那边那位解释清楚,如今这儿的情况不一样了。”

  拉维奇走过去,跟司机说了说。那个人露出了一个非常好看的笑容,朝着乔安做了个只有法国人在这种时刻才会用的手势,示意了一下,然后开走了。

  “你怎么跟他解释清楚的?”拉维奇回来后她问。

  “用钱。这样最简单不过。这人干夜班,又玩世不恭,一听就明白了。他仁慈大方,又有一点儿和蔼可亲的鄙夷之意。”

  她微微笑了,靠在他身上。他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敞开了,延展开来,温暖,柔软,宽广,这种东西仿佛用许多只手把他往下拉。他们比肩而立,这突然让他无法忍受,怎能用双脚站在地上,用这双造型可笑、让人保持平衡的狭小平面支撑;而不是将这一切遗忘,陷入沉醉,臣服于肌肤的抽噎,听从深埋于千万年岁月后的那声呼唤,溯回这一切都还不存在的时代,头脑啊问题啊痛苦啊疑虑啊都还不存在的时代——只有血液中的幽暗快乐——

  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
  他们穿过细密的雨,走在空旷的灰色街道上,走到尽头时,那广场突然又出现在他们面前,广阔无垠,一汪流动的银中,飘然高悬的,是凯旋门沉重的灰影。

本章约 8,273 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