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
“您把那条腿截掉了吗?”让诺问道。
他瘦削的脸上没有血色,白得像面旧屋墙。上面的雀斑颜色深得扎眼,仿佛它们根本不是长在那脸上的,而是用颜料抹上去的。一截残腿罩在一个铁丝筐下,筐上盖着罩子。
“你疼吗?”拉维奇问。
“疼。脚上疼。脚很疼。我问过护士了。那个老悍妇不想告诉我。”
“你的腿截肢了。”拉维奇说。
“截到膝盖上面还是膝盖下面?”
“上面十厘米处。膝盖碾碎了,治不了了。”
“好,”让诺说,“那样保险公司要多给大约百分之十五。挺好的。假腿就是假腿,到膝盖上面还是下面都一样。但多个百分之十五,每个月就能多挣些钱。”他犹豫了片刻。“您最好还是先别跟我妈说。毕竟有这个鹦鹉笼子罩在这条断腿上,她看不出来的。”
“我们什么都不跟她说,让诺。”
“保险公司得出一笔终身抚恤金。确实会出,对吗?”
“我想是的。”
那张苍白的脸挤出一个鬼脸。“他们会大吃一惊的。我才十三岁。他们得交好久的钱。您知道是哪家保险公司了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不过我们有车牌号码。你把它记下来了嘛。警察已经来过了,他们会询问你的。你今天早上还在睡觉。他们今晚还会再来。”
让诺思索着。“证人,”后来他说,“我们得有证人,这很重要。我们有吗?”
“我想,你妈妈有两人的地址。她手里有张纸条。”
男孩不安起来。“她会把纸条弄丢的。即便她现在还没弄丢,以后也会的。您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是什么样的。她现在在哪儿?”
“你妈妈在你床边坐了一宿,一直待到今天中午。后来我们总算把她打发走。她很快就会回来的。”
“但愿她还没丢掉纸条。警察——”他用虚弱的手做了个无力的手势。“流氓,”他喃喃地说,“都是流氓。跟保险公司都是一伙的。但如果我们有好证人——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很快,你别为这些事激动。会没事的。”
让诺的嘴动了动,仿佛在嚼着什么。“有时候他们的钱一笔付清。当作赔偿。而不是付年金。那样我们就可以开个店,妈妈和我。”
“好好休息吧,”拉维奇说,“这些事你以后随时可以考虑。”
男孩摇了摇头。“可以的,”拉维奇说,“警察过来的时候,你得有精神才行。”
“是啊,没错。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睡觉。”
“可这一来——”
“会有人叫你起来的。”
“红灯。当时肯定是红灯。”
“没错。但现在你得努力睡一会儿。这里有一个电铃,有需要可以按。”
“医生——”
拉维奇转过身。
“如果一切顺利——”让诺躺在枕头上,某种类似微笑的东西浮现在他那张早熟、痉挛的脸上——“我们偶尔也会交好运的,是吧?”
夜晚潮湿温暖。碎裂的云低垂着,飘浮在城市之上。福克餐厅的门前放了几个圆形的焦煤炉。几副桌椅围在那周围。一张桌子旁坐着莫罗索夫。他朝拉维奇招手。“来,跟我喝几杯。”
拉维奇在他旁边坐下。“我们在屋子里坐得太久了,”莫罗索夫说,“你注意过吗?”
“你可没有。你一直站在山鲁佐德门口的街上嘛。”
“小子,别跟我讲你那蹩脚的逻辑。每天晚上我就是山鲁佐德的一扇长了两条腿的门,可不是自由自在待在外面的人。听着,我们在屋子里坐得太久。我们在屋子里想事情,想得太久。我们在屋子里生活得太久。我们在屋子里绝望得太久。你要是自由自在地待在外面,会绝望吗?”
“怎么会呢!”拉维奇说。
“就是因为我们在屋子里生活得太久了。不是说我们习惯于这样。在野外绝望总比在一套带有厨房的公寓里绝望更合适,也更舒服。别反驳我!反驳体现的是西方人精神的狭隘。又有谁是对的呢?我今天晚上有空,要来体味一下生活。另外,我们在屋子里酒也喝得太多了。”
“我们在屋子里尿得也太多了。”
“别拿你那些讽刺来烦我。存在的种种事实简单又平庸。只不过是我们的想象力赋予它们生命。事实这根晾衣杆叫想象力一摆弄,就成了梦想的旗杆。我说的对吗?”
“不对。”
“自然不对。我也根本没打算对。”
“你说得当然对。”
“好了,老弟。我们在屋子里睡得也太多了,都要变成家具了。石头房屋把我们的脊背都压断了。我们成了会到处行走的沙发、梳妆台、保险柜、租赁合同、工资接收机、煮饭用的锅和抽水马桶。”
“没错。到处行走的党纲、军械厂、盲人院和疯人院。”
“别接二连三地打断我。喝你的酒,闭上嘴好好活着,你这用手术刀杀人的谋杀犯。看吧,我们都变成了什么样!据我所知,只有古希腊人有掌管饮酒和生命欢愉的神祗:巴克斯和狄俄尼索斯。我们有的则是弗洛伊德、自卑情结和精神分析——还有对爱情中那些太大的字眼和政治中那些太大太大的字眼的恐惧。多悲哀的一代!”莫罗索夫眨眨眼睛。
拉维奇眨眨眼睛。“真是个玩世不恭的好老头,还有好多梦想。”他说。
莫罗索夫咧开嘴笑了。“没有憧憬的浪漫主义者,多么凄惨——以拉维奇之名短暂地在世上行走一遭。”
“十分短暂。要看名字的话,这已经是我第三条命了。这是波兰伏特加吗?”
“爱沙尼亚的。从里加运来的。这是最好的。你自己倒上吧——然后我们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,赞美这个柔和的夜晚,坦然地唾弃绝望。”
焦煤炉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。一个拉小提琴的男人站在人行道边,开始演奏《在我那金发女郎身旁》。来来往往的行人撞到他身上。琴弓发出呕哑之声,但男人继续演奏,仿佛没有别人似的。琴声贫乏空洞。小提琴好像冻上了。两个摩洛哥人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,想把花哨的人工丝绸做的地毯卖给人家。
报童们带着新出的报纸过来了。莫罗索夫买了一份《巴黎晚报》和一份《强硬报》。他扫了一眼新闻标题就把报纸推到一边。“做伪币的,”他发牢骚道,“你注意过吗,我们生活在一个伪钞制造者的时代?”
“没有。我以为,我们是生活在一个罐头时代。”
“罐头?怎么讲?”
拉维奇指了指报纸。“我们不需要再思想了。一切都被想好了,嚼碎了,都被人体味过了。都成了罐头。只供人打开。一天三趟,运送到家。什么都不用你亲自培植繁育,也不用你放到疑问、怀疑和渴望之火上烹煮。这就是罐头,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们活得不轻松,鲍里斯。只是廉价。”
“我们活得像伪钞制造者,”莫罗索夫把报纸举高,“你看看这个。他们建造兵工厂,是因为他们想要和平;他们建集中营则是因为他们热爱真实。正义是每个政党暴行的托辞;搞政治的强盗成了大救星,自由是遮盖在贪权之欲上的漂亮话。伪钞啊!精神上的伪钞!宣传的都是谎话。家家户户灶台上都是马基雅维利主义。理想主义倒存在于黑社会的手里,如果黑社会好歹还算诚实的话——”他把报纸揉成一团,扔开了。
“我们在屋子里看报,也看得太多了。”拉维奇说。
莫罗索夫笑了。“当然了。在野地里,报纸用来点火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拉维奇不在他旁边坐着了。拉维奇跳了起来,从咖啡馆门口那群人之间挤过去,朝着乔治五世大街的方向跑去。
莫罗索夫只惊讶地呆坐了一秒钟。随后他从兜里掏出钱,把钱扔在杯子下面的一个陶瓷托盘里,追拉维奇去了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无论如何也要跟上拉维奇,以便在他需要自己时在他身边。他没看到警察,也没看到便衣警察跟在拉维奇后面。人行道上挤满了人。算他走运,莫罗索夫想,如果有警察认出了他,他很容易逃脱。他一直跑到乔治五世大街,才重新看到拉维奇。这时刚变灯,一排排被拦住的汽车正往前疾驶而去。尽管如此,拉维奇还是试图横穿马路。一辆出租车几乎把他撞倒了。司机大发雷霆。莫罗索夫从后面抓住拉维奇的胳膊,把他拽回来。“你疯啦?”他吼道,“你想自杀吗?怎么回事?”
拉维奇没有回答。他愣愣地望向另一侧。街上车来车往。一辆跟着一辆,足足有四排。穿过这些车是不可能的。拉维奇站在人行道边上,往前弓着身子,盯着前方。
莫罗索夫摇了摇他。“怎么啦?有警察吗?”
“不是。”拉维奇的眼睛没有离开飞掠而过的车辆。
“那是怎么回事啊?怎么回事啊,拉维奇?”
“哈克——”
“什么?”莫罗索夫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他什么模样?——快点儿!”
“灰色大衣——”
交通警察尖锐的哨声从香榭丽舍大街中央往这边来了。拉维奇猛冲到街上,从最近的几辆车之间钻过去。一件深灰色的大衣——他就知道这些。他横穿过乔治五世大街和巴萨诺路。突然间出现了几十件灰色的大衣。他咒骂了一句,继续往前挤,能多快就多快。到了伽利略街上,车辆停滞了。他匆忙从车之间穿过,不管不顾地从前面的人群中闯过,沿着香榭丽舍大街继续向前。他来到普雷斯堡路,跑过十字路口,突然站定了脚步:他面前是星辰广场,巨大,纷乱,满是车辆行人,周围的路口通往四面八方。完了!到了这里就什么都找不到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仍然在细细打量着人群中的一张张脸——但那份激动骤然消失了。他突然感到十分空虚。又搞错了——要不然就是哈克第二次从他面前溜走了。可我们真会搞错两回吗?会有人凭空消失两回吗?那里还有几条支路,哈克可能转弯了。他朝普雷斯堡路上望了望。车挨车,人挤人。这是晚上最繁忙的时刻。再彻底搜寻一遍也没有意义了。这回又太迟了。
“没找到?”莫罗索夫朝他迎面走来,问他。
拉维奇摇头。“我可能又见鬼了。”
“你认出是他?”
“我觉得是。刚才还这样觉得。现在——我一点都不清楚了。”
莫罗索夫看着他。“有很多脸是很像的。”
“是啊,还有些脸是永远忘不掉的。”
拉维奇站着不动。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莫罗索夫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我该怎么办呢?”
莫罗索夫盯着人群。“真他妈倒霉!正好是这个时候。正赶上下班。到处都是人——”
“是啊——”
“再加上这灯光!说暗不暗。你把他看清楚了吗?”
拉维奇没有回答。
莫罗索夫抓住他的胳膊。“听着,”他说,“再跟这儿跑街串巷没有意义了。你要是站在一条路上,就会觉得他正好在旁边那条道上。找不到的。我们回富凯饭店吧。那位置正好。你从那里观察,比来回跑看得更清楚。他要是还回来,你肯定会在那里看到他。”
他们在一张桌子旁坐下,这桌子靠边,四周都没有遮挡。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。“如果你再碰到他,打算怎么办呢?”终于,莫罗索夫问道,“你现在清楚吗?”
拉维奇摇头。
“考虑一下吧。最好还是事先就知道怎么办。惊慌失措地做些傻事是没有意义的。特别是在你这种情况下。你还不打算进监狱待上好几年吧。”
拉维奇抬起眼睛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莫罗索夫。
“是我的话就无所谓,”莫罗索夫说,“如果是我的事的话。但这是你的事,我不能无所谓。假如他现在在这里,你刚在那边的转角碰到了他,你会干什么呢?”
“我不知道,鲍里斯。我是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没带着,是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如果你想也不想就去攻击他,不到一分钟别人就会把你们分开。这会儿你已经进警察局了,他可能只是青了几块,这些你也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拉维奇盯着街道。
莫罗索夫考虑了一下。“你可能最多就是试着在一个十字路口边上把他推到汽车轮子底下去。但这也不保险。他可能就蹭伤了几处,幸免于难。”
“我不会把他推到车轱辘底下。”拉维奇盯着街道。
“我知道。我也不会这么办。”
莫罗索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拉维奇,”他开口道,“如果那就是他,你又遇到了他,那你必须有万分的肯定,你明白吧?你就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是啊,我明白。”拉维奇仍然盯着街道。
“如果你看到他,就跟着他。没别的。跟着他就好。查出来他住在哪里。别干别的。其他的你都可以之后再考虑。给自己留些时间。别做傻事,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拉维奇心不在焉地说,盯着街道。
一首法语歌。
卖开心果的小贩来到桌前。一个卖玩具老鼠的男孩跟在他身后。男孩让老鼠在大理石桌面上跳舞,顺着他的袖子往上跑。拉小提琴的人又出来了。他现在演奏的是《对我细诉爱语》
,还戴了一顶帽子。一个鼻子上有梅毒病征的老太婆在兜售紫罗兰。
莫罗索夫看了看他的表。“八点了,”他说,“没必要再等下去了,拉维奇。我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多钟头了。那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再回来的。这个钟点,身在法国的每个人都在找地方吃晚饭呢。”
“你尽管走吧,鲍里斯。你到底干吗非要跟我在这干坐着呢?”
“没关系。我可以跟你坐在这里,咱们想坐多久坐多久。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搞疯了。你再跟这儿等几个钟头也没有意义。这时候,在哪里遇到他的可能性都一样大。而且正相反:在随便哪家餐厅、随便哪家夜总会、随便哪家妓院里遇到他的可能性甚至更大一些。”
“我知道,鲍里斯。”
莫罗索夫把毛茸茸的大手放到拉维奇的胳膊上。“拉维奇,”他说,“听我说。你该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就会遇到他——不该遇到的话,可能等好几年也遇不到。你明白我的意思。你要时时刻刻睁大眼睛——在哪里都一样。还要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。但除此之外,你还是得生活,就当你看错了。或许你确实看错了。你能干的只有这个。不这样你就会把自己搞坏。我也有过这种情况。那是大概二十年以前。我时时刻刻都相信自己看到了一个杀害我父亲的刽子手;结果是幻觉。”他把酒一饮而尽。“该死的幻觉。好了,跟我来吧。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。”
“你去吃饭吧,鲍里斯。我晚点再去。”
“你想坐这里不走吗?”
“就再待几分钟。之后我回酒店。在那里还有些事要做。”
莫罗索夫看着他。他知道拉维奇去酒店要干什么。但他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了。这些都是拉维奇自己的事。“好,”他说,“我去‘玛丽大妈’那家。之后去‘布伯利施基’。给我打电话,要么就过来。”他扬了扬自己浓密的眉毛。“别冒险。别毫无必要地逞英雄!也别犯傻当白痴。要开枪,就得确保你能逃脱。这不是儿戏,也不是警匪片。”
“这些我知道,鲍里斯,别担心。”
拉维奇去了国际酒店,然后马上回来,半道路过米兰酒店。他看了眼表。这时是八点半。他还能赶上乔安在房间。
她看到他来。“拉维奇,”她吃惊地说,“你来这里了?”
“是啊——”
“你还从没来过这里,知道吗?自打那次之后,你接我的那次。”
他心不在焉地微笑。“确实,乔安,我们活得挺特别。”
“是啊。就像鼹鼠或者蝙蝠那样。或者猫头鹰。我们只在天黑后才见面。”
她在房间里迈着轻柔的大步踱来踱去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晨衣,这件衣服裁剪得像男式的,髋部紧紧地系着一条带子。床上放着那件黑色的晚礼服,就是她要在山鲁佐德穿的那件。她很美丽,离他无比遥远。
“你不用走吗,乔安?”
“还不用。过半个小时才走。这是我最享受的时间。出门前这段时间。你看,我这时候有什么。我有咖啡和无限的闲暇。现在连你都来了。我还有苹果白兰地。”
她拿来酒瓶。他拿过瓶子,没有打开就把它放在桌上。随后,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双手。“乔安。”他说。
她眼中的光熄了。她紧挨着他站着。“立刻告诉我,怎么回事——”
“怎么?告诉你什么?”
“无论是什么。每次你一这样,总是出了什么事。你是为此才来的吗?”
他感觉她的手在从他手中挣脱。她没有动。她的双手也没有动。只不过,那双手里仿佛有什么要从他手中抽离。“你今天晚上不能来我那儿,乔安。今天不行,或许明天和几天之内都不行。”
“你需要待在诊所里吗?”
“不是。是别的事。那些事我不能说。但那些事跟你我之间是没有关系的。”
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她终于说。
“你明白了吗?”
“不明白。但既然你这样说,那大概就是对的。”
“你没有生气?”
她看着他。“上帝啊,拉维奇,”她说,“我什么时候会为了这么点儿事情对你生气?”
他抬头看她。他感觉,仿佛有一只手用力覆在他的心上。乔安的话说得无心,但她再做什么都不会像这句话那样触动他。她夜里零碎的密语,他并不太在意;晨光在窗前泛出缕缕灰烟时,那些话就忘到一边。他知道,她蜷缩或躺在他身边那些时刻的销魂之处正是他对她本人的迷恋,但他把这些视作迷醉,视作一时间的袒露心迹,如灵光般来了又去,向来仅此而已。现在这还是头一回,就像一个飞行员穿过闪亮的云朵之间的一道裂缝,在云上和光玩了几回捉迷藏后,突然发现了下方的大地,绿褐相间,熠熠生辉,他看到了更多。他看到了那份销魂之下的倾心之意,迷醉之下的情感,铿锵言辞之下是单纯的信任。他曾以为会遭到怀疑、疑问和不解——但没料到这些。向来是细微之物说明情况,从不是那些大事情。大的事情太近似于演戏的作态和谎言的诱惑。
一个房间。一个酒店房间。几个箱子,一张床,灯光,窗前是夜晚和往昔的黑色荒凉——而这里是一张明澈的脸,上面有灰色的眼睛、高挑的眉毛、头发轮廓鲜明的弧线——生命啊,柔顺的生命正坦率地向着他,正如一丛夹竹桃向着光——它就在那里,它就站在那里,等待着,沉默着,向着他呼喊:带走我!扶住我!很久以前,他不是曾说过吗:我会扶住你的?
他站起来。“晚安,乔安。”
“晚安,拉维奇。”
他坐在福克餐厅前,就坐在之前那张桌子边。他在那里坐了一小时又一小时,沉浸在旧日的阴霾中,那阴霾中只亮着一束微弱的光:复仇的希望。
指1917年8月16—18日的一战西线的朗格马克战役,德法军队曾在毕克斯朔特交战。
他于一九三三年八月被捕。他让两个被盖世太保追捕的朋友在自己家里藏了十四天,然后又帮他们逃亡。其中一个一九一七年在佛兰德斯的毕克斯朔特战地
前救过他的命,当时他躺在无人区慢慢地流血,眼看就要死了,这个友人顶着铺天盖地的机枪战火把他救了回来。另一个朋友是个相识多年的犹太作家。他被带去受审;人家想知道那两人逃往什么方向,持什么证件,又有谁会在路上帮助他们。是哈克审问的他。第一次昏迷之后,他试图用哈克的左轮手枪把他射死,或者把他砸死。结果他跃进了一团轰鸣作响的红色幽暗之中。面对四个武装壮汉,他的企图毫无意义。随后有三天之久,哈克冷酷的微笑面孔一次次从昏迷、缓慢的苏醒和剧烈的疼痛中浮现。同样的问题重复了三天之久——同一具身体被折磨了三天之久,筋疲力尽,几乎无法再多受一点苦。之后呢,第三天的下午,他们把那女人带来了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让她看他,好让她供述。她是个奢华美丽的人儿,一向游戏人间。他本以为她会惊叫崩溃。她没有崩溃。她猛地扑向那些刽子手。她说了要命的话。会置她于死地的,她自己也知道。哈克不再微笑了。他中断了审讯。第二天,他告诉拉维奇,他要是不供认,她就会在女囚集中营里面临什么。拉维奇没有搭理他。于是哈克告诉他,她进集中营前面临的是什么。拉维奇什么都没供认,因为没什么好供认的。他曾试图让哈克相信,那女人什么都不可能知道。他曾告诉他,他对她的了解很肤浅。她在他生命中的意义不比一张美丽的画更重,还说他永远不可能向她吐露任何秘密的。这一切都是真的。哈克只是微笑。三天之后,女人死了。她在女囚集中营里自缢了。又过了一天,他们把其中一个逃亡者抓回来。是那个犹太作家。拉维奇看到他时,都认不出他来了,就连声音都听不出来了。他在哈克的审讯之下又挨了一周,之后再也没有价值了。于是他自己也要进集中营。医院。从医院逃亡。
银色的月亮立在凯旋门上。香榭丽舍大街上的灯光在风中飘舞。强烈的光映在桌上的酒杯中。多不真实啊,这些酒杯,这弯月亮,这街道,这夜和这时刻,这时刻拂面而来,陌生又熟悉,仿佛已经经历过一次,在另一段生命中,在另一颗星球上——多不真实啊,这些对已逝岁月的回忆,它们已然过去、散落,鲜活,同时又死寂,如今它们只在我的头脑里发出磷光,早已僵化成词句——还有那奔流在我幽暗的血管中的、永不停歇的、37.6度的、味道有些咸的四升秘密和滚滚洪流,血液,神经节细胞中的反射,被称作记忆的、虚无当中不可见的储藏间,这些也多不真实啊,星星点点,年年岁岁,越掷越高,一个记忆明亮,另一个记忆血腥,如同贝里街上空的火星,还有一些光芒暗淡,满是污垢——记忆的天空之下,此刻正焦躁地维持着那一团混乱。
复仇的绿光。城市静静地浮在后半夜的月光和汽车马达的呼啸声中。一条街之外,一排排的房屋,延展得没有尽头,一排排的窗户,窗后是一束束被绑缚起来的命运。几百万人的心跳声,无休无止的心跳,如同被一个百万倍功率的马达驱动,慢慢地、慢慢地驶在生命的街道上,每一次脉动都向死亡稍稍近了一毫米。
他站起来。香榭丽舍大街几乎空了。几个妓女在角落里溜达。他沿着大街往前走,路过皮埃尔·夏隆街、马尔别夫街和马里涅街,一直走到圆点广场,再返回凯旋门。他迈过铁链,站在无名战士墓前。蓝色的小灯在阴影中闪烁。一个枯萎的花环躺在墓前。他穿过星辰广场,走向那家酒馆,他第一次以为自己看到了哈克,就是在这酒馆前面。几个司机坐在酒馆里。他在窗边坐下,坐在当时他的那个位置,然后喝了杯咖啡。外面的街道空了。司机正在聊希特勒。他们觉得他滑稽可笑,预言说,如果他胆敢踏上马奇诺防线,很快就会迎来末日。拉维奇盯着街道。我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,他想。我也可以坐在巴黎的任何一个地方:几率是一样的。他抬头看了看钟。快三点了。太晚了。哈克——假使那真是他——这时候大概也不会在街上闲逛了。
他看到外面有个妓女在溜达。她望了望窗户里面,然后走开了。她一回来,我就走,他想。妓女回来了。他没有走。如果她再来一次,我绝对就走,他下定决心。——那哈克就不在巴黎。妓女回来了。她朝他摇摇脑袋,示了个意,又走过去了。他仍然坐着。她又回来一次。他没有走。
酒保把椅子翻到桌子上。司机们付了账,离开了酒馆。酒保把柜台上的灯关上。屋子没入一片脏兮兮的朦胧中。拉维奇朝四周看看。“付账。”他说。
外面的风大了些,天也冷了些。云高了,飘浮得更快了。他路过乔安的酒店,站住脚步。所有窗户都是黑的,只有一扇除外,那里面有一盏灯在窗帘后面发出微光。那是乔安的房间。他知道,她最讨厌走进一间黑屋。她让灯开着,因为她今天不去他那里。他抬起头看,突然间不理解自己了。之前他为什么不愿意见她?对那个女人的记忆早就无影无踪了;只有对她死亡的记忆还留着。
那其他的呢?那些跟她有什么关系?那些甚至跟他自己还有什么关系呢?他不是个傻瓜吗?追寻一个幻影,一段纠结的黑色记忆的投射,寻求一个幽暗的反应——重新开始在那些死去的岁月剩下的渣滓里翻寻,一个意外就让他旧事重提,而那张脸只是相像得要命而已——他又让那段腐朽的过往浮现,让那种没彻底痊愈的神经病症重新发作,这一来把此前为自己构建的一切都置于险境,还把那唯一一个与自己相联的人置于这飘摇风雨之中?此与彼有何相干呢?他不是不断地教导自己这些吗?要不是这样,他怎会逃脱出来呢?要不是这样,他会落到何等地步了呢?
他感觉自己肢体里的铅融化了。他深深地呼吸。一道道疾风刮过大街小巷。他又抬头看那扇亮着的窗。那里有个人在乎他,重视他,那个人的脸一看到他就会变样子——他却原本打算牺牲那个人,就为了一个扭曲的幻想,就因为他那苍白的复仇欲念有种好不耐烦、拒人千里的傲慢……
他到底想要什么?他为何抗拒?他为何不敞开心扉?生活向他伸出橄榄枝,他却拒绝。不因其太过贫瘠,而因其太过充裕。只有到了往昔这场腥风血雨从他头顶上移开之时,他才能认清这些吗?他摇了摇肩膀。心啊,他想,心!它坦诚敞开!它悸动不已!窗啊,他想,夜里的一扇孤独明亮的窗,那是猛烈地扑向他的另一条生命投下的反照,它敞开着,只待他也敞开心扉。情欲的火焰,万千柔情的圣艾尔摩之火,血液中静静地亮起一道闪电,光明迅捷的电光——你明白这些,你什么都明白,你知道得太多,所以相信那柔软金色的爱之迷惘再不能淹没你的头脑——结果一天夜里,你突然站在一家三流酒店门口,这一切如烟雾从柏油路上升腾起来,你感觉到它,就仿佛从地球的另一边、从那些蓝色的椰树小岛上传来了热带之春的温暖,这温暖经海洋、珊瑚礁、熔岩和地下的黑暗过滤,骤然在巴黎升腾出来,就在这条破破烂烂的庞塞勒街,混杂着木槿和含羞草的气息,就在这样一个被复仇和过往填满的夜,不可抗拒,不容反驳,情感神秘地得已释放——
山鲁佐德里全是人。乔安跟几个人一起坐在一张桌子边。她马上就看到了拉维奇。他在门口站定。俱乐部沉浸在烟雾和音乐之中。她对同桌的人说了些什么,然后很快地走向他。“拉维奇——”
“你在这儿还有事吗?”
“怎么?”
“我要带你走。”
“可你不是说——”
“那已经过去了。你在这儿还有事吗?”
“没有。我只是得跟那边那些人说一声,我要走了。”
“快去——我在外面的出租车里等你。”
“好,”她站着没动了,“拉维奇——”
他看着她。“你是因为我才回来的吗?”她问。
他迟疑了一秒。“对,”然后他轻声地对那张会呼吸的脸说,那张把自己奉献给他的脸,“对,乔安。因为你。只因为你!”
她迅速地动了一下。“来吧,”她说,“我们走吧!这里这些人跟我们还有什么相干。”
出租车沿着烈日路行驶。“怎么回事,拉维奇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之前我很怕。”
“忘了吧。没什么。”
乔安看着他。“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。”
他向她俯下身。他感到她在颤抖。“乔安,”他说,“什么都别想,什么都别问。你看到外面那些街灯的光和成千上万彩色的牌子了吗?我们生活在一个正在死去的时代,这个城市因生命而震颤。我们脱离了一切,只剩下我们的心灵。我原先在月亮之上,现在回来了,你在,你就是生命。别再问了。你头发中蕴藏的秘密甚过一千个问题。看,我们面前就是夜晚,早晨喧嚣着来叩窗之前还有几个小时,却长如一份永恒。人们相爱,这就够了;既是奇迹,又是世上最理所当然之事,这就是今天的夜融化在一丛花木之中,风中传来草莓的香气时,我感受到的,没有爱的话,我们就是羁旅世间的死灵,无非是几个数据和一个偶然得到的名字,就算死去也毫无二致——”
路灯的光洒进出租车的窗户,就好像一座灯塔上盘旋的探照灯穿过船上一间小室里的黑暗。乔安苍白面孔上的眼睛一会儿全然透明,一会儿黑如点墨。“我们不会死的。”她在拉维奇的臂弯里轻声说道。
《希伯来圣经》人物,生活在大约公元前1100年的一位摩押族女子,英雄人物大卫王的曾祖母。
《希伯来圣经》人物,波斯帝国亚哈随鲁的王后。
雅典哲学家、演说家、政治家伯里克利特的第二个妻子。
“是啊。我们不会。只有时间会死。可憎的时间。它总是要死的。我们活着。我们永远活着。你醒来,就是春天,你入睡,就是秋天,冬和夏在其间往来千万次;如果我们深深相爱,我们就永恒,就坚不可摧,就像心跳就像雨水就像风,那就足矣。我们赢在朝夕,甜美的爱人,而输在年岁,但又有谁关心这些呢,谁会在乎这些呢?一时就是一生,一瞬最近乎永恒,你的双眼闪烁,星尘会滴落在无尽时光中,诸神会老迈,但你的嘴仍年轻,那个谜在我们之间战栗,那就是你和我、呼唤和回答,它来自傍晚,来自黎明,来自所有恋人心醉神迷之时,是天涯海角的情热叫喊榨成的金色风暴,一条无尽的道路从变形虫到路得
和以斯帖
和海伦和阿斯帕齐娅
,再到路边小教堂里的蓝衣圣母,从蠕动和动物到你和我——”
她躺在他的臂弯里,一动不动,脸色苍白,全然忘我,甚至显得心不在焉——他则俯身对着她,说个没完——一开始,他感觉有人从身后看着他,那是一个影子,仿佛在跟他一起无声地说话,挂着暧昧不清的微笑,他身子弯得更深了,感到她迎向他,那东西还在,然后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