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
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
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
诗曰:
千古幽扃一旦开(1),天罡地煞出泉台(2)。
自来无事多生事,本为禳灾却惹灾。
社稷从今云扰扰,兵戈到处闹垓垓(3)。
高俅奸佞虽堪恨,洪信从今酿祸胎(4)。
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:“太尉不知,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(5),嘱付道:‘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,七十二座地煞星,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(6)。上立石碑,凿着龙章凤篆天符,镇住在此。若还放他出世,必恼下方生灵(7)。’如今太尉放他走了,怎生是好!他日必为后患。”洪太尉听罢,浑身冷汗,捉颤不住(8),急急收拾行李,引了从人,下山回京。
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,自回宫内修整殿宇,竖立石碑。不在话下(9)。
再说洪太尉在路上分付从人,教把走妖魔一节,休说与外人知道,恐天子知而见责。于路无话,星夜回至京师。进得汴梁城,闻人所说: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(10),普施符箓,禳救灾病,瘟疫尽消,军民安泰。天师辞朝,乘鹤驾云,自回龙虎山去了。
洪太尉次日早朝,见了天子,奏说:“天师乘鹤驾云,先到京师。臣等驿站而来,才得到此。”仁宗准奏,赏赐洪信,复还旧职,亦不在话下。
后来,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(11),无有太子,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(12),太祖皇帝的孙,立帝号曰英宗(13)。在位四年,传位与太子神宗天子(14)。在位一十八年,传位与太子哲宗皇帝登基(15)。那时天下尽皆太平,四方无事。
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(16),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(17),姓高,排行第二(18),自小不成家业,只好刺枪使棒,最是踢得好脚气毬(19)。京师人口顺(20),不叫高二,却都叫他做高毬。后来发迹(21),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,添作立人(22),便改作姓高名俅(23)。
这人吹弹歌舞(24),刺枪使棒,相扑顽耍(25),颇能诗书词赋。若论仁义礼智,信行忠良,却是不会,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(26)。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(27),每日三瓦两舍(28),风花雪月(29),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。府尹把高俅断了四十脊杖(30),迭配出界发放(31)。东京城里人民,不许容他在家宿食。
高俅无计奈何,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(32),名唤柳世权。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,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(33)。
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,一住三年。后来,哲宗天子因拜南郊,感得风调雨顺,放宽恩大赦天下。那高俅在临淮州,因得了赦宥罪犯,思乡要回东京。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(34),写了一封书札,收拾些人事盘缠(35),赍发高俅回东京(36),投奔董将士家过活(37)。
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,背上包裹,离了临淮州,迤逦回到东京(38),竟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(39),下了这封书。董将士一见高俅,看了柳世权来书,自肚里寻思道:“这高俅,我家如何安着得他!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,可以容他在家出入,也教孩儿们学些好。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,没信行的人(40),亦且当初有过犯来,被开封府断配出境的人。倘或留住在家中,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;待不收留他,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(41)。”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,相留在家宿歇,每日酒食管待。住了十数日,董将士思量出一个缘由,将出一套衣服,写了一封书简,对高俅说道:“小人家下萤火之光(42),照人不亮,恐后误了足下。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(43),久后也得个出身(44)。足下意内如何?”高俅大喜,谢了董将士。董将士使个人将着书简,引领高俅竟到学士府内。
门吏转报小苏学士,出来见了高俅,看罢来书,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,心下想道:“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!不如做个人情,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(45),做个亲随(46)。人都唤他做‘小王都太尉’,便喜欢这样的人。”当时回了董将士书札,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。次日,写了一封书呈,使个干人(47),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。
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,神宗皇帝的驸马。他喜爱风流人物,正用这样的人。一见小苏学士差人驰书送这高俅来,拜见了,便喜。随即写回书,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。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(48),出入如同家人一般。
自古道:日远日疏,日亲日近。忽一日,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,分付府中安排筵宴,专请小舅端王(49)。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,哲宗皇帝御弟,见掌东驾(50),排号九大王,是个聪明俊俏人物。这浮浪子弟门风、帮闲之事,无一般不晓,无一般不会,更无一般不爱(51)。更兼琴棋书画,儒释道教,无所不通。踢球打弹,品竹调丝,吹弹歌舞,自不必说。当日,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,水陆俱备(52)。但见:
香焚宝鼎,花插金瓶。仙音院竞奏新声(53),教坊司频逞妙艺(54)。水晶壶内,尽都是紫府琼浆(55);琥珀杯中,满泛着瑶池玉液(56)。玳瑁盘堆仙桃异果,玻璃碗供熊掌驼蹄。鳞鳞脍切银丝,细细茶烹玉蕊。红裙舞女,尽随着象板鸾箫;翠袖歌姬,簇捧定龙笙凤管。两行珠翠立阶前,一派笙歌临座上。
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。都尉设席,请端王居中坐定,太尉对席相陪。
酒进数杯,食供两套(57),那端王起身净手(58)。偶来书院里少歇(59),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(60),极是做得好,细巧玲珑。端王拿起狮子,不落手看了一回(61),道:“好!”王都尉见端王心爱,便说道:“再有一个玉龙笔架(62),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,却不在手头,明日取来,一并相送。”端王大喜道:“深谢厚意。想那笔架必是更妙。”王都尉道:“明日取出来,送至宫中便见。”端王又谢了。两个依旧入席饮宴,至暮尽醉方散。端王相别回宫去了。
次日,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,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,用黄罗包袱包了,写了一封书呈,却使高俅送去。
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,将着两般玉玩器,怀中揣了书呈,径投端王宫中来。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(63)。没多时,院公出来问:“你是哪个府里来的人?”高俅施礼罢,答道:“小人是王驸马府中,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。”院公道:“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毬(64),你自过去。”高俅道:“相烦引进(65)。”院公引到庭前。
高俅看时,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(66),身穿紫绣龙袍,腰系文武双穗绦,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(67),揣在绦儿边,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。三五个小黄门,相伴着蹴气毬。高俅不敢过去冲撞(68),立在从人背后伺候。也是高俅合当发迹,时运到来,那个气毬腾地起来,端王接个不着,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。那高俅见气毬来,也是一时的胆量,使个鸳鸯拐(69),踢还端王。
端王见了大喜,便问道:“你是甚人?”高俅向前跪下道:“小的是王都尉亲随,受东人使令(70),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。有书呈在此拜上。”端王听罢,笑道:“姐夫直如此挂心。”高俅取出书呈进上。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,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(71)。
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(72),却先问高俅道:“你原来会踢气毬?你唤做甚么?”高俅叉手跪复道(73):“小的叫做高俅,胡踢得几脚。”端王道:“好!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。”高俅拜道:“小的是何等样人(74),敢与恩王下脚(75)。”端王道:“这是‘齐云社’(76),名为‘天下圆’,但踢何伤(77)?”高俅再拜道:“怎敢。”三回五次告辞(78)。
端王定要他踢。高俅只得叩头谢罪,解膝下场(79)。才踢几脚,端王喝采(80)。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,奉承端王(81)。那身分模样(82),这气毬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(83)。端王大喜,哪里肯放高俅回府去,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。次日,排个筵会,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。
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,正疑思间,只见次日门子报道(84):“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,请太尉到宫中赴宴。”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,看了令旨,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,下马入宫来,见了端王。端王大喜,称谢两般玉玩器。入席饮宴间,端王说道:“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毬,孤欲索此人做亲随,如何?”王都尉答道:“殿下既用此人,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。”端王欢喜,执杯相谢。二人又闲话一回。至晚席散,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,就留在宫中宿食。高俅自此遭际端王,每日跟着,寸步不离。却在宫中未及两个月,哲宗皇帝晏驾,无有太子。文武百官商议,册立端王为天子(85),立帝号曰徽宗,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(86)。登基之后,一向无事(87)。忽一日,与高俅道:“朕欲要抬举你(88),但有边功,方可升迁。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(89),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(90)。”后来没半年之间,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(91)。
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,选拣吉日良辰,去殿帅府里到任。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、都军禁军、马步人等(92),尽来参拜,各呈手本(93),开报花名(94)。高殿帅一一点过(95),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(96),半月之前,已有病状在官,患病未痊,不曾入衙门管事。高殿帅大怒,喝道:“胡说!既有手本呈来,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(97),搪塞下官(98)。此人即系推病在家,快与我拿来!”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,捉拿王进。
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,止有一个老母,年已六旬之上。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(99):“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,点你不着(100)。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(101),见有病患状在官(102)。高殿帅焦躁(103),哪里肯信,定要拿你,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(104)。教头只得去走一遭(105),若还不去,定连累众人,小人也有罪犯。”王进听罢,只得捱着病来(106)。进得殿帅府前,参见太尉,拜了四拜,躬身唱个喏(107),起来立在一边。
高俅道:“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?”王进禀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高俅喝道:“这厮!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,你省的甚么武艺!前官没眼,参你做个教头,如何敢小觑我,不伏俺点视(108)!你托谁的势要(109),推病在家安闲快乐!”王进告道:“小人怎敢!其实患病未痊。”高太尉骂道:“贼配军(110)!你既害病,如何来得?”王进又告道:“太尉呼唤,安敢不来(111)。”高殿帅大怒,喝令左右,教拿下王进:“加力与我打这厮!”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(112),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:“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(113),权免此人这一次。”高太尉喝道:“你这贼配军,且看众将之面,饶恕你今日之犯,明日却和你理会(114)!”
王进谢罪罢,起来抬头看了,认得是高俅。出得衙门,叹口气道:“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!俺道是甚么高殿帅,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(115)。比先时曾学使棒(116),被我父亲一棒打翻,三四个月将息不起(117),有此之仇。他今日发迹,得做殿帅府太尉,正待要报仇,我不想正属他管。自古道:不怕官,只怕管。俺如何与他争得!怎生奈何是好?”回到家中,闷闷不已。对娘说知此事,母子二人抱头而哭。娘道:“我儿,三十六着,走为上着(118)。只恐没处走。”王进道:“母亲说得是。儿子寻思,也是这般计较(119)。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(120),他手下军官(121),多有曾到京师,爱儿子使枪棒的极多,何不逃去投奔他们?那里是用人去处,足可安身立命。”娘儿两个商议定了。其母又道:“我儿,和你要私走,只恐门前两个牌军(122),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,他若得知,须走不脱。”王进道:“不妨。母亲放心,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(123)。”
当下日晚未昏,王进先叫张牌入来,分付道:“你先吃了些晚饭,我使你一处去干事。”张牌道:“教头使小人哪里去?”王进道:“我因前日病患,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(124),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(125)。你可今晚先去,分付庙祝(126),教他来日早开些庙门,等我来烧炷头香,就要三牲献刘李王(127)。你就庙里歇了等我。”张牌答应,先吃了晚饭,叫了安置(128),望庙中去了。
当夜,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,细软银两,做一担儿打挟了(129);又装两个料袋袱驼(130),拴在马上。等到五更天色未明,王进叫起李牌,分付道:“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,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,在那里等候。我买些纸烛(131),随后便来。”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。王进自去备了马,牵出后槽,将料袋袱驼搭上,把索子拴缚牢了,牵在后门外,扶娘上了马。家中粗重都弃了(132),锁上前后门,挑了担儿,跟在马后。趁五更天色未明,乘势出了西华门(133),取路望延安府来。
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(134),在庙等到巳牌(135),也不见来。李牌心焦,走回到家中寻时,见锁了门。两头无路。寻了半日,并无有人曾见。看看待晚,岳庙里张牌疑忌,一直奔回家来,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。看看黑了,两个见他当夜不归,又不见了他老娘。次日,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,亦无寻处。两个恐怕连累,只得去殿帅府首告(136):“王教头弃家在逃,子母不知去向。”高太尉见告了,大怒道:“贼配军在逃,看那厮待走哪里去!”随即押下文书,行开诸州各府(137),捉拿逃军王进。二人首告,免其罪责,不在话下。
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,自离了东京,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,在路上一月有馀。
忽一日,天色将晚,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,口里与母亲说道:“天可怜见,惭愧了我子母两个(138),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。此去延安府不远了,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,也拿不着了。”子母两个欢喜,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(139)。走了这一晚,不遇着一处村坊(140),哪里去投宿是好(141)?正没理会处,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。王进看了道:“好了!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(142),借宿一宵,明日早行。”当时,转入林子里来看时,却是一所大庄院,一周遭都是土墙,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。看那庄院,但见:
前通官道,后靠溪冈。一周遭杨柳绿阴浓,四下里乔松青似染。草堂高起,尽按五运山庄(143);亭馆低轩,直造倚山临水。转屋角牛羊满地,打麦场鹅鸭成群。田园广野,负佣庄客有千人(144);家眷轩昂,女使儿童难计数。正是:家有馀粮鸡犬饱,户多书籍子孙贤。
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,敲门多时,只见一个庄客出来。王进放下担儿,与他施礼。庄客道:“来俺庄上有甚事?”王进答道:“实不相瞒,小人子母二人(145),贪行了些路程,错过了宿店。来到这里,前不巴村(146),后不巴店,欲投贵庄借宿一宵,明日早行。依例拜纳房金(147),万望周全方便(148)。”庄客道:“既是如此,且等一等,待我去问庄主太公(149),肯时,但歇不妨。”王进又道:“大哥方便(150)。”庄客入去多时,出来说道:“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。”王进请娘下了马。王进挑着担儿,就牵了马,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,歇下担儿,把马拴在柳树上。子母两个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。
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,须发皆白。头戴遮尘暖帽,身穿直缝宽衫,腰系皂丝绦,足穿熟皮靴。王进见了便拜。太公连忙道:“客人休拜,且请起来。你们是行路的人,辛苦风霜,且坐一坐。”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,都坐定。太公问道:“你们是哪里来?如何昏晚到此?”王进答道:“小人姓张,原是京师人,今来消折了本钱(151),无可营用(152),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。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,错过了宿店,欲投贵庄借宿一宵,来日早行。房金依例拜纳。”太公道:“不妨。如今世上人,哪个顶着房屋走哩。你母子二位,敢未打火(153)?”叫庄客安排饭来。
没多时,就厅上放开条桌子。庄客托出一桶盘(154),四样菜蔬,一盘牛肉,铺放桌子上。先酒来筛下(155)。太公道:“村落中无甚相待(156),休得见怪。”王进起身谢道:“小人子母无故相扰,得蒙厚意,此恩难报。”太公道:“休这般说。且请吃酒。”一面劝了五七杯酒,搬出饭来,二人吃了,收拾碗碟。太公起身,引王进子母到客房中安歇。王进告道:“小人母亲骑的头口(157),相烦寄养(158),草料望乞应付,一发拜还(159)。”太公道:“这个亦不妨。我家也有头口骡马,教庄客牵去后槽(160),一发喂养,草料亦不用忧心。”王进谢了,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。庄客点上灯火,一面提汤来洗了脚(161)。太公自回里面去了。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,掩上房门,收拾歇息。
次日,睡到天晓,不见起来。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,听得王进子母在房中声唤(162)。太公问道:“客官失晓(163),好起了。”王进听得,慌忙出房来,见太公施礼,说道:“小人起多时了。夜来多多搅扰,甚是不当。”太公问道:“谁人如此声唤?”王进道:“实不敢瞒太公说,老母鞍马劳倦,昨夜心疼病发。”太公道:“既然如此,客人休要烦恼,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(164)。我有个医心疼的方,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(165),与你老母亲吃。教他放心,慢慢地将息(166)。”王进谢了。
话休絮繁。
自此王进子母两个,在太公庄上服药。住了五七日,觉道母亲病患痊了,王进收拾要行。当日因来后槽看马,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(167),脱膊着(168),刺着一身青龙,银盘也似一个面皮(169),约有十八九岁,拿条棒在那里使(170)。王进看了半晌,不觉失口道(171):“这棒也使得好了。只是有破绽(172),赢不得真好汉。”那后生听得大怒,喝道:“你是甚么人,敢来笑话我的本事!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,我不信倒不如你,你敢和我扠一扠么(173)?”说犹未了,太公到来,喝那后生:“不得无礼!”那后生道:“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。”太公道:“客人莫不会使枪棒?”王进道:“颇晓得些。敢问长上(174),这后生是宅上的谁?”太公道:“是老汉的儿子。”王进道:“既然是宅内小官人(175),若爱学时,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(176)?”太公道:“恁地时(177),十分好。”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。
那后生哪里肯拜,心中越怒,道:“阿爹休听这厮胡说!若吃他赢得我这条棒时,我便拜他为师。”王进道:“小官人若是不当村时(178),较量一棒耍子(179)。”那后生就空地当中,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,向王进道:“你来,你来!怕的不算好汉!”王进只是笑,不肯动手。太公道:“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(180),使一棒何妨?”王进笑道:“恐冲撞了令郎时(181),须不好看。”太公道:“这个不妨。若是打折了手脚,也是他自作自受。”王进道:“恕无礼。”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,来到空地上,使个旗鼓(182)。那后生看了一看,拿条棒滚将入来(183),径奔王进。
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(184)。那后生抢着棒又赶入来。王进回身,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。那后生见棒劈来,用棒来隔。王进却不打下来,将棒一掣(185),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(186),只一缴(187),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,扑地望后倒了。王进连忙撇下棒,向前扶住道:“休怪,休怪!”那后生爬将起来,便去傍边掇条凳子,纳王进坐(188),便拜道:“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(189),原来不值半分。师父,没奈何,只得请教。”王进道:“我子母二人,连日在此搅扰宅上,无恩可报,当以效力。”
太公大喜,叫那后生穿了衣裳,一同来后堂坐下。叫庄客杀一个羊,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,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。
四个人坐定,一面把盏(190),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,说道:“师父如此高强,必是个教头。小儿有眼不识泰山(191)。”王进笑道:“奸不厮欺,俏不厮瞒(192)。小人不姓张,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,这枪棒终日搏弄(193)。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,原被先父打翻,今做殿帅府太尉,怀挟旧仇(194),要奈何王进。小人不合属他所管(195),和他争不得,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,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(196)。不想来到这里,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。又蒙救了老母病患,连日管顾(197),甚是不当(198)。既然令郎肯学时,小人一力奉教(199)。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,只好看,上阵无用。小人从新点拨他。”
太公见说了,便道:“我儿,可知输了(200),快来再拜师父!”那后生又拜了王进。太公道:“教头在上,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,前面便是少华山,这村便唤做史家村。村中总有三四百家,都姓史。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,只爱刺枪使棒。母亲说他不得,呕气死了(201)。老汉只得随他性子,不知使了多少钱财,投师父教他。又请高手匠人,与他刺了这身花绣(202),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,满县人口顺,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。教头今日既到这里,一发成全了他亦好。老汉自当重重酬谢。”王进大喜道:“太公放心,既然如此说时,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。”
自当日为始,吃了酒食,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在庄上。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,十八般武艺(203),一一从头指教。哪十八般武艺?
矛锤弓弩铳,鞭简剑链挝,
斧钺并戈戟,牌棒与枪杈。
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,指教武艺。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(204)。不在话下。不觉荏苒光阴,早过半年之上。正是:
窗外日光弹指过,席间花影坐前移。
一杯未进笙歌送,阶下辰牌又报时。
前后得半年之上,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,从新学得十分精熟。多得王进尽心指教,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。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,自思:“在此虽好,只是不了。”一日想起来,相辞要上延安府去。
史进哪里肯放,说道:“师父,只在此间过了。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,以终天年(205),多少是好(206)!”王进道:“贤弟,多蒙你好心,在此十分之好。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,负累了你(207),恐教贤弟亦遭缧绁之厄,不当稳便(208),以此两难。我一心要去延安府,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。那里是镇守边庭,用人之际,足可安身立命。”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,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。托出一盘,两个段子(209),一百两花银谢师(210)。
次日,王进收拾了担儿,备了马,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、史进,请娘乘了马,望延安府路途进发。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,亲送十里之程,中心难舍。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,洒泪分手,和庄客自回。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,跟着马,和娘两个,自取关西路里去了。
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。只说史进回到庄上,每日只是打熬气力(211),亦且壮年,又没老小(212),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,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。不到半载之间,史进父亲太公染患病症,数日不起。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(213),不能痊可。呜呼哀哉(214),太公殁了。
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,请僧修设好事,追斋理七(215),荐拔太公(216)。又请道士建立斋醮,超度升天。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(217),选了吉日良时,出丧安葬。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,都来送丧挂孝(218),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(219)。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,史进又不肯务农,只要寻人使家生(220),较量枪棒(221)。
自史太公死后,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。时当六月中旬,炎天正热。那一日,史进无可消遣,捉个交床(222),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。对面松林透过风来,史进喝采道:“好凉风!”正乘凉哩,只见一个人,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。史进喝道:“作怪(223)!谁在那里张俺庄上(224)?”史进跳起身来,转过树背后,打一看时,认得是猎户摽兔李吉(225)。史进喝道:“李吉!张我庄内做甚么?莫不来相脚头(226)?”李吉向前声喏道(227):“大郎,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,因见大郎在此乘凉,不敢过来冲撞。”史进道:“我且问你,往常时,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,我又不曾亏了你,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(228)?敢是欺负我没钱?”李吉答道:“小人怎敢!一向没有野味,以此不敢来。”史进道:“胡说!偌大一个少华山,恁地广阔,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。”李吉道:“大郎原来不知。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(229),扎下个山寨(230),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啰(231),有百十匹好马。为头那个大王唤做神机军师朱武,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,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。这三个为头,打家劫舍(232)。华阴县里不敢捉他,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。谁敢上去惹他?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,哪讨来卖!”史进道:“我也听得说有强人,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(233),必然要恼人。李吉,你今后有野味时,寻些来。”李吉唱个喏,自去了。
史进归到厅前,寻思:这厮们大弄,必要来薅恼村坊(234)。既然如此,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,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,先烧了一陌顺溜纸(235),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,都到家中草堂上,序齿坐下(236)。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,史进对众人说道:“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,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,打家劫舍。这厮们既然大弄,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唣(237)。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,倘若那厮们来时,各家准备。我庄上打起梆子(238),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。你各家有事,亦是如此。递相救护,共保村坊。如若强人自来,都是我来理会。”众人道:“我等村农,只靠大郎做主。梆子响时,谁敢不来?”当晚,众人谢酒,各自分付,回家准备器械。
自此,史进修整门户墙垣,安排庄院,拴束衣甲,整顿刀马,提防贼寇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少华山寨中,三个头领坐定商议。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(239),虽无本事,广有谋略。朱武当与陈达、杨春说道:“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,召人捉我们。诚恐来时(240),要与他厮杀。只是山寨钱粮欠少,如何不去劫掳些来,以供山寨之用。聚积些粮食在寨里,防备官军来时,好和他打熬。”跳涧虎陈达道:“说得是。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,看他如何。”白花蛇杨春道:“不要华阴县去,只去蒲城县,万无一失。”陈达道:“蒲城县人户稀少,钱粮不多。不如只打华阴县,那里人民丰富,钱粮广有。”杨春道:“哥哥不知,若去打华阴县时,须从史家村过。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(241),不可去撩拨他(242)。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?”陈达道:“兄弟好懦弱!一个村坊过去不得,怎地敢抵敌官军?”杨春道:“哥哥不可小觑了他,那人端的了得(243)。”朱武道:“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,说这人真有本事。兄弟休去罢!”陈达叫将起来,说道:“你两个闭了鸟嘴(244)!长别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。也只是一个人,须不三头六臂,我不信。”喝叫小喽啰:“快备我的马来!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,后取华阴县。”朱武、杨春再三谏劝。
陈达哪里肯听,随即披挂上马(245),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,鸣锣擂鼓,下山望史家村去了。
且说史进正在庄内整制刀马,只见庄客报知此事。史进听得,就庄上敲起梆子来。那庄前庄后,庄东庄西,三四百史家庄户,听得梆子响,都拖枪拽棒,聚起三四百人,一齐都到史家庄上。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(246),身披朱红甲,上穿青锦袄,下着抹绿靴,腰系皮搭膊(247),前后铁掩心,一张弓(248),一壶箭(249),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。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,史进上了马,绰了刀(250)。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,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,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,一齐呐喊,直到村北路口摆开。
却早望见来军,但见:
红旗闪闪,赤帜翩翩。小喽啰乱搠叉枪,莽撞汉齐担刀斧(251)。头巾歪整,浑如三月桃花;衲袄紧拴,却似九秋落叶。个个圆睁横死眼(252),人人辄起夜叉心(253)。
那少华山陈达,引了人马,飞奔到山坡下,便将小喽啰摆开。史进看时,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(254),身披裹金生铁甲,上穿一领红衲袄(255),脚穿一对吊墩靴(256),腰系七尺攒线搭膊,坐骑一匹高头白马,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(257)。小喽啰两势下呐喊,二员将就马上相见。
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,欠身施礼。史进喝道:“汝等杀人放火,打家劫舍,犯着迷天大罪(258),都是该死的人。你也须有耳朵,好大胆,直来太岁头上动土(259)!”陈达在马上答道:“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,欲往华阴县借粮,经由贵庄,假一条路(260),并不敢动一根草。可放我们过去,回来自当拜谢。”史进道:“胡说!俺家见当里正,正要来拿你这伙贼。今日到来,经由我村中过,却不拿你,倒放你过去,本县知道,须连累于我。”陈达道:“四海之内(261),皆兄弟也。相烦借一条路。”史进道:“甚么闲话!我便肯时,有一个不肯。你问得他肯,便去。”陈达道:“好汉教我问谁?”史进道:“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,便放你去。”陈达大怒道:“赶人不要赶上(262),休得要逞精神!”史进也怒,抡手中刀,骤坐下马(263),来战陈达。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。两个交马,但见:
一来一往,一上一下。一来一往,有如深水戏珠龙;一上一下,却似半岩争食虎。左盘右旋,好似张飞敌吕布(264);前回后转,浑如敬德战秦琼(265)。九纹龙忿怒,三尖刀只望顶门飞;跳涧虎生嗔,丈八矛不离心坎刺(266)。好手中间逞好手,红心里面夺红心(267)。
史进、陈达两个斗了多时。只见战马咆哮,踢起手中军器;枪刀来往,各防架隔遮拦(268)。两个斗到间深里(269),史进卖个破绽(270),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(271)。史进却把腰一闪,陈达和枪入怀里来。史进轻舒猿臂,款扭狼腰,只一挟,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,款款揪住了线搭膊(272),丢在马前受降(273)。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。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。众人把小喽啰一赶,都走了。史进回到庄上,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,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,一并解官请赏。且把酒来赏了众人,教权且散。众人喝采:“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!”
休说众人欢喜饮酒。却说朱武、杨春两个,正在寨里猜疑,捉摸不定,且教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。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,奔到山前,只叫道:“苦也!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,送了性命。”朱武问其缘故,小喽啰备说交锋一节,怎当史进英勇。朱武道:“我的言语不听,果有此祸。”杨春道:“我们尽数都去,和他死并如何(274)?”朱武道:“亦是不可。他尚自输了,你如何并得他过?我有一条苦计,若救他不得,我和你都休(275)。”杨春问道:“如何苦计?”朱武附耳低言(276),说道:“只除恁地。”杨春道:“好计!我和你便去,事不宜迟。”
再说史进正在庄上,忿怒未消,只见庄客飞报道:“山寨里朱武、杨春自来了。”史进道:“这厮合休(277),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(278)。快牵过马来。”一面打起梆子,众人早都到来。
史进上了马,正待出庄门,只见朱武、杨春步行已到庄前,两个双双跪下,擎着两眼泪。史进下马来喝道:“你两个跪下如何说?”朱武哭道:“小人等三个,累被官司逼迫(279),不得已上山落草(280)。当初发愿道:‘不求同日生,只愿同日死。’虽不及关、张、刘备的义气(281),其心则同。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,误犯虎威,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。无计恳求,今来一径就死(282)。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,誓不皱眉。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,并无怨心。”史进听了,寻思道:“他们直恁义气(283)!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,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。自古道:大虫不吃伏肉(284)。”史进便道:“你两个且跟我进来。”朱武、杨春并无惧怯,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,又教史进绑缚。
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,那两个哪里肯起来。惺惺惜惺惺(285),好汉识好汉。史进道:“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,我若送了你们,不是好汉。我放陈达还你如何?”朱武道:“休得连累了英雄,不当稳便。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。”史进道:“如何使得!你肯吃我酒食么?”朱武道:“一死尚然不惧,何况酒肉乎!”
当时史进大喜,解放陈达,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,管待三人(286)。朱武、杨春、陈达拜谢大恩。酒至数杯,少添春色。酒罢,三人谢了史进,回山去了。史进送出庄门,自回庄上。
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,朱武道:“我们不是这条苦计(287),怎得性命在此。虽然救了一人,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。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,谢他救命之恩。”
话休絮繁(288)。
过了十数日,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(289),使两个小喽啰,趁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。当夜初更时分,小喽啰敲门,庄客报知史进。史进火急披衣,来到门前,问小喽啰:“有甚话说?”小喽啰道:“三个头领再三拜复,特地使小校送些薄礼(290),酬谢大郎不杀之恩。不要推却,望乞笑留。”取出金子递与。史进初时推却,次后寻思道:“既然送来,回礼可酬。”受了金子,叫庄客置酒,管待小校。吃了半夜酒,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。
又过半月有馀,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,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,又使小喽啰连夜送来史家庄上。史进受了,不在话下。
又过了半月,史进寻思道:“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,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。”次日,叫庄客寻个裁缝(291),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锦,裁成三领锦袄子(292),又拣肥羊煮了三个,将大盒子盛了,委两个庄客去送(293)。史进庄上,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,此人颇能答应官府(294),口舌利便,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(295)。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,挑了盒担,直送到山下。小喽啰问了备细,引到山寨里,见了朱武等。三个头领大喜,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,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。每人吃了十数碗酒,下山回归庄内。见了史进,说道:“山上头领多多上复。”
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,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(296),不则一日。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。
荏苒光阴,时遇八月中秋到来,史进要和三人说话,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。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,直去少华山上,请朱武、陈达、杨春来庄上赴席。王四驰书径到山寨里,见了三位头领,下了来书。朱武看了大喜,三个应允,随即写封回书,赏了王四五两银子,吃了十来碗酒。王四下得山来,正撞着如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,一把抱住,哪里肯放。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,吃了十数碗酒。
王四相别了回庄,一面走着,被山风一吹,酒却涌上来,踉踉跄跄(297),一步一。走不得十里之路,见座林子,奔到里面,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,扑地倒了。
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,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,赶入林子里来扶他,哪里扶得动。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,李吉寻思道:“这厮醉了。哪里讨得许多!何不拿他些?”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,自然生出机会来。李吉解那搭膊,望地下只一抖,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。李吉拿起,颇识几字,将书拆开看时,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、陈达、杨春,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,却不识得,只认得三个名字。李吉道:“我做猎户,几时能够发迹。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,却在这里!华阴县里见出三千贯赏钱,捕捉他三个贼人。叵耐史进那厮,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,他道我来相脚头踩盘。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!”银子并书都拿去了,望华阴县里来出首。
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,方醒觉来,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。王四吃了一惊,跳将起来,却见四边都是松树。便去腰里摸时,搭膊和书都不见了。四下里寻时,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。王四只管叫苦,寻思道:“银子不打紧(298),这封回书却怎生好!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?”眉头一纵,计上心来,自道:“若回去庄上,说脱了回书,大郎必然焦躁,定是赶我出去。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,哪里查照。”计较定了,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,却好五更天气。
史进见王四回来,问道:“你如何方才归来?”王四道:“托主人福荫(299),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,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,因此回来迟了。”史进又问:“曾有回书么?”王四道:“三个头领要写回书,却是小人道: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,何必回书?小人又有杯酒,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(300),不是耍处(301)。”史进听了大喜,说道:“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,真个了得(302)!”王四应道:“小人怎敢差迟(303),路上不曾住脚,一直奔回庄上。”史进道:“既然如此,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(304)。”
不觉中秋节至,是日晴明得好。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(305),宰了一腔大羊(306),杀了百十个鸡鹅,准备下酒食筵宴。看看天色晚来,怎见得好个中秋?但见:
午夜初长,黄昏已半,一轮月挂如银。冰盘如昼,赏玩正宜人。清影十分圆满,桂花玉兔交馨。帘栊高卷,金杯频劝酒,欢笑贺升平。年年当此节,酩酊醉醺醺。莫辞终夕饮,银汉露华新(307)。
且说少华山上朱武、陈达、杨春三个头领,分付小喽啰看守寨栅,只带三五个做伴,将了朴刀(308),各挎口腰刀(309),不骑鞍马,步行下山,径来到史家庄上。史进接着,各叙礼罢,请入后园。庄内已安排下筵宴,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。史进对席相陪,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。一面饮酒,庄内庄客轮流把盏,一边割羊劝酒。酒至数杯,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,但见:
桂花离海峤(310),云叶散天衢(311)。彩霞照万里如银,素魄映千山似水(312)。一轮爽垲,能分宇宙澄清;四海团,射映乾坤皎洁。影横旷野,惊独宿之乌鸦;光射平湖,照双栖之鸿雁。冰轮展出三千里(313),玉兔平吞四百州(314)。
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,赏玩中秋,叙说旧话新言。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,火把乱明。史进大惊,跳起身来,分付:“三位贤友且坐,待我去看。”喝叫庄客不要开门。掇条梯子(315),上墙打一看时,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,引着两个都头(316),带着三四百土兵(317),围住庄院。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。外面火把光中,照见钢叉、朴刀、五股叉、留客住(318),摆得似麻林一般。两个都头口里叫道:“不要走了强贼!”
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(319),有分教: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,结识了十数个好汉,大闹动河北,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。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,荷叶阴中治战船。
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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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幽扃(jiōng)——长久锁着的门。
(2) 泉台——即九泉之下,冥城。
(3) 闹垓垓——形容闹动杂乱的景象。
(4) 祸胎——即祸根。
(5) 法符——道教祖师传下的符箓法术。
(6) 单——民俗常称百数以外之零数曰“单”。
(7) 生灵——指百姓。
(8) 捉颤——发抖,打颤。
(9) 不在话下——是指上句所云修殿立碑之事,这里不说。
(10) 好事——指祈福消灾之类宗教法事活动。
(11) 四十二年——仁宗赵祯在位实是四十一年(1023—1063)。 晏驾——古时对帝王死亡的讳称。
(12) 濮安懿王——赵允让,字益之。天次浑厚,外庄内宽。始为右千牛卫将军,周王祐卒,真宗迎养于禁中。仁宗即位,累拜宁江军节度使,知大宗正寺,为宗子所畏服。官至判大宗正司。卒谥安懿,追封濮王。《宋史》有传。
(13) 英宗——赵曙(shǔ),公元1064—1067在位。
(14) 神宗——赵顼(xū),公元1068—1085在位。
(15) 哲宗——赵煦(xù),公元1086—1100在位。
(16) 且说——犹却说。 宣武军——宋代行政区域名,今河南商丘一带。
(17) 浮浪——指无业无定居,到处流荡。
(18) 排行——指兄弟姐妹以出生顺序排列的次序。
(19) 气毬——一种球形的游戏器具,多用皮革包裹棉絮制成。我国古代有踢气毬的运动游戏。
(20) 口顺——说话随便,顺口即说。
(21) 发迹——犹发达,暴发。
(22) 立人——即汉字书写的单立人、立人傍。
(23) 高俅——原是苏轼府里的小史,笔札颇工。自从遇到端王后,数年间建节,循至使相,遍历三衙者二十年,领殿前司职事。恩倖无比,极其富贵。靖康元年夏卒。详见《挥麈后录》卷七。
(24) 吹弹——吹竹弹弦,即今日所谓管弦乐。
(25) 相扑——古称角觝,犹今日之摔跤,是我国传统的体育项目之一。此种竞技后来流行于日本。
(26) 帮闲——为官僚、富豪之寻欢作乐效劳。
(27) 生铁——初炼生矿铸器物者为生铁。此借喻刚强。 员外——正员以外者,依权纳贿可得此名,有财势亦可假借此名。 使钱——花钱。山东方言。
(28) 三瓦两舍——宋时泛称寻花问柳的游乐场所。诸如酒楼、戏楼、茶馆、妓院之类,多相邻近,群集于一地,故称。
(29) 风花雪月——泛指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。
(30) 府尹——官名。一般指都城的行政长官。 断——对罪犯做出判决。 脊杖——古时施于背部的一种杖刑。
(31) 迭配——即递配,押送被流放的刺面罪犯,按指定路线至服刑地。 出界——即出境至外地。 发放——犹处理。
(32) 闲汉——指以闲事而食于人的男子,比如:帮人侍弄促织儿、斗鸡、喂猪、养百虫等。
(33) 干隔涝——干疥疮。四川方言。喻指潦倒、肮脏和处境狼狈。
(34) 生药——指可做汤药的药材。 将士——宋代有官名“将仕郎”,此应是省称。士,当作“仕”。
(35) 人事——赠他人物品。 盘缠——这里指需要的费用。
(36) 赍发——打发。
(37) 过活——犹生活。
(38) 迤逦——此乃形容不紧不慢地行走。后文用此词有绕来绕去之意。
(39) 竟——直接,径直。
(40) 没信行——指不老实,没正行,喜搞歪门邪道。
(41) 面皮——犹情面。
(42) 萤火——萤火虫所发之光,亮度小。
(43) 小苏学士——疑误,因视前面文字所云当指苏轼,乃大苏学士。以下不再一一指出。
(44) 出身——指取得某项事情所规定的资格、身分,犹如今天某些资格认定之类。
(45) 驸马——官名。掌管御马之职。此指皇帝之女婿。 王晋卿——名诜,太原人。后居开封。能诗善画,又工弈棋。风流蕴藉,有王谢家风。匹配英宗女魏贤惠公主,为驸马都尉、利州防御使。与苏轼等为友。后以党籍被远谪,卒谥荣安。《宋史》有小传,附见于《王全斌传》。
(46) 亲随——亲信随从。
(47) 干人——官府中办事的小吏。
(48) 遭际——遭逢际遇。
(49) 端王——即赵佶。哲宗死,立为帝,谓徽宗。生于1082年,死于1135年。1101年即帝位。崇奉道教,自称教主道君皇帝。不理国政,大兴土木,兴花石纲,建艮岳。作为昏君,致使北宋灭亡,但其多才多艺,擅长书法,精通音律,工花鸟画,皆有作品流传至今。其词作抒发国家沦亡之痛,沉郁悲怆,荡气回肠,可与李后主亡国之词相比。《宋史》有传。
(50) 见——“现”之本字。本书多用“见”,不用“现”。 东驾——东宫太子居地的车驾。
(51) “一”字原无,据芥子园本补。
(52) 水陆——此指山珍海味,丰盛美食。
(53) 仙音院——宫廷演奏仙韶的地方。
(54) 教坊司——古时掌管宫廷音乐教习演出的官署。
(55) 紫府——道教称仙人居住之地。此借指宫苑。
(56) 瑶池——宫苑中的美池。
(57) 两套——指两种配餐,如今日之套餐,即由多种菜肴配合而成。
(58) 净手——大小便之隐语,亦或是起身走一走的借词。
(59) 书院——书房。
(60) 羊脂玉——颜色、硬度皆如羊脂的美玉。 碾——打磨,雕琢。 镇纸——用铜、玉石、檀香木等制成的文具,俗称镇尺,压纸或书页之用。
(61) 不落手——犹不离手,舍不得放下之意。
(62) 笔架——即笔格,放置毛笔之用。
(63) 把门——守门。 院公——又作“院子”,对仆人的敬称。
(64) 小黄门——宫廷、王府里经过阉割的小吏。
(65) 相烦——犹麻烦。
(66) 唐巾——唐代帝王戴的便帽。后来士人也戴这种帽子,其样式如幞头而橢其角,两角上曲作云头。
(67) 拽扎——整理、收拾。
(68) 冲撞——触犯。
(69) 鸳鸯拐——古代踢毬的一种花样动作,即先下左拐,面前过后,用右脚外踝拐出,如此连续跳踢。
(70) 东人——东家,主人。
(71) 堂候客——犹管家,总持一房大小事务之官。
(72) 下落——犹归宿,最终的着落。
(73) 叉手——双手相叉于胸前,作拱手状,以表恭敬。
(74) 何等样——犹什么样。
(75) 下脚——谓动脚,指踢毬。
(76) 齐云社——宋时踢毬的社团名称。
(77) 何伤——有什么伤害。
(78) 三回五次——犹多次。
(79) 解膝——解去护膝的膝裤。
(80) 喝采——大声叫好。
(81) 奉承——向人讨好。
(82) 身分——此指身段体态。
(83) 似鳔胶粘——形容气毬随身态滚动,像被胶粘住似的。
(84) 门子——守门人。
(85) 册立——犹封立。
(86) 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——宋徽宗赵佶信奉道教,这是道众赠他的尊号,又称“道君皇帝”、“道君”。
(87) 一向——一直。
(88) 抬举——犹栽培、培植。
(89) 枢密院——中央官署名。宋时枢密院掌军机、兵防、边备,以及侍卫、内外禁兵招募、阅试、迁补、屯戍、赏罚等,与中书省分掌军政大权。
(90) 随驾迁转——跟随皇帝高升。驾,帝王乘坐的车马轿舆,以借指皇帝。
(91) 殿帅府太尉——宋时,殿前、马、步三司分领禁军,是为三衙。其长曰都指挥使、副都指挥使、都虞候,而诸军各有都指挥使,即殿帅。高俅是殿前司都指挥使。太尉,辅佐皇帝统治国家的最高武官,为全国军队首领,与司徒、司空为三公,共同负责全国军政。
(92) 一应——犹所有、全部。 都军禁军——都军禁军马步人等,谓禁军三司。宋之兵制有三:天子的卫兵,守京师、备征戍,谓禁军;诸州的镇兵,分给役使,谓厢军;选于户籍或应募,使之团结训练,为所在地防守,谓乡兵。
(93) 手本——下级官吏谒见上级长官时,呈上的履历名帖。
(94) 花名——官役花名册上登录的名字。
(95) 一一——逐一,一个接一个。
(96) 教头——宋时军中教习操练武艺的军官首领,有教头、都教头之别。教头在都教头之下,属下级军官,地位不高。
(97) 厮——古时对男子的蔑称,犹今称家伙、小子之类。
(98) 搪塞——应付、敷衍。 下官——官员之自称。
(99) 牌头——牌子头,牌军头目,亦或衙役之头目。
(100) 不着——不在。山东方言。
(101) 军正司——军中管理事务的执法部门。
(102) 病患状——即病假证明。
(103) 焦躁——性子急。
(104) 诈病——装病。
(105) 走一遭——走一趟。
(106) 捱——忍受、苦撑。山东方言。
(107) 躬身——曲身、弯腰。 唱诺——古人男子见面时的一种礼节,即拱手作揖,发出敬声。如拱手至膝,发小声,谓半喏;如拱手至地,发大声,谓大肥诺。
(108) 点视——即传唤点名、查问检验。
(109) 势要——犹势力。
(110) 贼配军——骂词。即应当刺面发配的贼东西。
(111) 安敢——怎敢。
(112) 牙将——一般低级军吏或小官吏。
(113) 日头——犹日子。
(114) 理会——处理,清算。
(115) 圆社——宋时踢毬的社团组织,亦代指踢毬人。
(116) 比先——从前,过去。
(117) 将息——休息养着。
(118) 上着——上策。
(119) 计较——考虑,思量。
(120) 老种经略——指北宋边防重臣种世衡的后人种谔,他抗金战绩最著。小种经略乃种师道,也屡有战功。经略,官名。宋时称经略安抚使,执掌一路兵与民之事宜,省称“经略”。
(121) 手下——犹部下。
(122) 牌军——宋时军士佩挂腰牌,故称。
(123) 措置——处置,安排。
(124) 酸枣门——宋时东京(汴梁,今河南开封)北城一边有四门,从东往西依次是:陈桥门、封丘门、酸枣门、卫州门。酸枣门因其通往延津(旧酸枣县),故名。
(125) 头香——头炉香要在半夜赶去,才能烧到第一枝头香,第二枝便为不敬。
(126) 庙祝——寺庙里掌管香火事务的僧人。
(127) 三牲——即牛、羊、猪。 刘李王——道家以刘、李郡王为东岳掌案。刘郡王名焕,主东方,塑像面青;李郡王名长兴,主西方,塑像面白。
(128) 安置——即夜晚唱诺,是宋元时道安寝的套语,祝福就寝、安歇,犹今日说晚安。
(129) 打挟——收拾,打理。
(130) 料袋袱驼——装有干粮、钱物,搭在牲口脊背两侧的长布袋。
(131) 纸烛——祭神灵用的冥钱与香烛。
(132) 粗重——指不值钱的物件。
(133) 西华门——指东京大内文德殿前东西大街的西门,即西华门。
(134) 福物——祭神用的肉食品。祭过神后,将此福物分散给众人,叫做“散福”。
(135) 巳牌——即巳时,上午九至十一时。
(136) 首告——出首去告发他人之事。
(137) 行开——发送,送达。
(138) 惭愧——犹难为,感觉幸运之词。
(139) 宿头——住宿的客店。
(140) 不遇着——没有遇到。 村坊——田野中有人群居的村庄。
(141) 投宿——临时住宿。
(142) 遮莫——犹豁出去之意。 陪小心——以谦卑之态去讨别人好感。
(143) 五运——即五行之运。
(144) 负佣——犹负担雇佣。 庄客——旧时田庄里的佃农、雇农,除耕种外,还受雇主、庄头的调遣去做各种劳动,并承担保卫田庄的责任。
(145) 小人——旧时男子对他人的自称。
(146) 巴——靠近。四川方言。
(147) 拜纳——敬献,缴纳。
(148) 周全——犹成全,观照。
(149) 太公——指老太爷,雇主。
(150) 大哥——对男子邂逅时的尊称。
(151) 今来——犹这一趟、这一回。 消折——消耗、亏损。
(152) 营用——经营使用。
(153) 敢——犹或许、恐怕。 打火——此指吃饭。后文用此词,多有路人于途中起火做饭之意。
(154) 桶盘——一种盛肴馔的桶形大盘。
(155)酒——烫酒、温酒,使酒加热。 筛——斟酒。
(156) 村落——即村庄。
(157) 头口——牲口的代称。
(158) 寄养——谓托付代养。
(159) 一发——一齐,一同。
(160) 后槽——马房。
(161) 汤——此指热水,供洗脸洗脚之用。
(162) 声唤——呻吟叫唤。
(163) 失晓——谓天亮尚未起床,睡过头了。
(164) 老夫——老公对他人的自称。
(165) 撮药——照药方配药、抓药。
(166) 将息——调养。
(167) 后生——指青年。
(168) 脱膊——犹赤膊。
(169) “银盘”句——形容面如满月的样子。
(170) 使——耍、练之意。山东方言。
(171) 失口——脱口而出。
(172) 破绽——犹毛病。
(173) 扠一扠——双手相交为扠,此引申为交手比试比试,对打之意。
(174) 长上——犹尊长。
(175) 小官人——敬称富贵人家的子弟。
(176) 点拨——指点,教授。后文有此词,则含教唆、唆使之意。 端正——合乎规定。
(177) 恁地——犹如此。
(178) 不当村——不嫌粗野。村,粗俗,愚笨。
(179) “较量”句——犹比试一下玩玩。
(180) 客官——对客人的敬称。 小顽——对人谦称自己的儿子。
(181) 令郎——敬称对方的儿子。两汉时称“令郎君”,此乃省称。
(182) 旗鼓——武术开练或开打前的热身架势。
(183) 滚——翻滚。
(184) 托地——猛然间,霍地一下,言其急速。
(185) 一掣(chè彻) —— 一抽,一拉。
(186) 搠——扎,刺。
(187) 缴——转动、扭动之意。
(188) 纳——接受,引申有请之意。
(189) 枉自——白白地。 师家——师傅。
(190) 把盏——端起酒杯敬酒。古人敬酒进前跪,客亦还跪。
(191) “有眼”句——自责见识浅、认不出本事大的人。是一种道歉的客套语。
(192) 奸不厮欺,俏不厮瞒——实不相瞒的套语。
(193) 搏弄——摆弄。
(194) 怀挟——心中藏着。
(195) 不合——不该。
(196) 勾当——指做事。
(197) 管顾——照顾。
(198) 不当——不妥,不合适。
(199) 一力——犹全力,极力。
(200) 可知——犹言才知道。
(201) 呕气——受气,郁闷。
(202) 花绣——即文身。于身体某处用针刺上花纹或图案,着色后永不消退。
(203) 十八般武艺——谓使用十八种兵器打斗的本领。喻多种武艺技能。
(204) 里正——乡间小吏,第一等户。北齐以来多置之,一里八十户,推举善辩护且有能力的人担任,于里中理事,谓里正,也就是里长。
(205) 天年——寿终正寝。
(206) 多少是好——犹言多么好。
(207) 负累(lèi类)——连累。
(208) 稳便——妥当。
(209) 两个段子——即两疋布帛。帛,丝织物的总称。
(210) 花银——即雪花银,亦称雪纹银。以纹足者为贵。
(211) 打熬——坚持苦练熬练之意。
(212) 老小——本书多指老婆,亦为家属人口之称。
(213) 使——叫,用,派之意。动词。山东方言。
(214) 呜呼哀哉——旧时祭文末尾总有“呜呼哀哉,伏维尚享”两句,表示人死哀痛之情。
(215) 追斋理七——丧家在人亡之后,办丧礼,每七天斋供一次,请僧人诵经超度,叫做理七。此祭需追斋七次,共七七四十九天,称之断七。
(216) 荐拔——即超度,祈求神灵保佑死者及早脱离苦海。
(217) 功果道场——佛家语。即请僧人设坛念经颂佛,为死者超度的场所。后文“功德”意同。
(218) 挂孝——犹戴孝。旧时送葬者依照与亡者的亲疏关系,分别佩戴不同的尽孝标识。近世则多是黑色臂纱、白花。
(219) 埋殡——出殡埋葬。
(220) 家生——犹家什,家私器用。这里则指枪棒之类兵器。山东方言。
(221) 较量——比试本领,切磋武艺。
(222) 交床——又称交椅、胡床,一种带靠背的折叠椅。
(223) 作怪——犹言怪事。
(224) 张——望,看。山东方言。
(225) 摽兔——用飞摽扎兔子卖。
(226) 相脚头——江湖隐语。意思是作案之前先行探路查看。后文有“踩盘”,意同。
(227) 声喏——即唱喏。
(228) 将来——犹拿来。
(229) 一伙——聚集为伙,犹一群、一队。 强人——原指聚众之乡兵,后称落草之强盗。
(230) 扎寨——筑造营寨驻扎下来。
(231) 喽啰——旧时对绿林从卒的称呼。
(232) 打家劫舍——即入户拦路抢劫财物。
(233) 大弄——明火执仗地撒开了干。
(234) 薅恼——骚扰,掳掠。
(235) 一陌纸——此指祭奠鬼神烧用的纸一百张,即一陌,俗称一刀。 顺溜——犹顺利。
(236) 序齿——依长幼次序。
(237) 啰唣——叫嚷、找麻烦,寻衅闹事。
(238) 梆子——用一尺长的粗木棒凿空制成的响器,旧时巡夜者敲响此器,以作警示之用。
(239) 为头——为首,领头人。
(240) 诚恐——唯恐,只怕。
(241) 大虫——以虎比喻武猛。
(242) 撩拨——惹动,招惹。
(243) 了得——了不得,有本事。
(244) 鸟(diǎo)——骂词。同“屌”,男性生殖器之俗称。
(245) 披挂——武装起来。
(246) 一字巾——即岸巾,岸帻,既可裹头,又可推起露出前额,以此形容神态洒脱不拘,衣着又十分简率。
(247) 搭膊——旧时有两种搭膊:一种用厚布或麻布做的长袋,中间外层开口,搭在肩上(或牲口脊背上),形成一前一后(或一左一右)两个袋子,置放物品,又称搭裢;一种是用丝绸或皮革做的条袋,于腹前外层开口,放置钱币或手饰,犹今日之腰包。这里显指后者。
(248) 张——量词。
(249) 壶——古时武者盛箭的器物,其形似壶。
(250) 绰(chāo抄)——急速抓起,抄起。
(251) 莽撞——言行粗鲁轻率。
(252) 横死眼——骂词。犹言死人眼。喻有眼无珠,不识好歹。
(253) 夜叉心——恶鬼之心。喻其狠毒。
(254) 干红——正红,真红。 凹面巾——疑似今日冬季戴的一种露出面孔的遮风帽。
(255) 衲袄——无领斜襟袄,犹如僧人上装式样。
(256) 吊墩靴——带后跟的高统靴。
(257) 丈八矛——长兵器,名矟。 点钢——铁铸之刀枪,于其锋利处加钢,谓点钢。
(258) 迷天——充盈天地之间。这里比喻罪恶大。
(259) 直来——竟来。 太岁头上动土——犹言自找麻烦之意。太岁,木星名。旧时以为太岁星的方位凶煞,忌朝那个方位动土施工,否则会遭灾。
(260) 假——同“借”。
(261) “四海”以下两句——见《论语·颜渊》。意思是说:天下人皆同手足,亲如一家。
(262) 赶人不要赶上——犹言不要逼人太甚。
(263) 骤——放开马缰,纵马奔驰。
(264) 张飞敌吕布——张飞、吕布皆三国时期人物。张飞以武勇著称,其与吕布交战在《三国演义》、《三国志演义》、《三国志平话》等多有精彩描述。诸如张飞“虎牢关三战吕布”、“张飞独战吕布”等故事。
(265) 敬德战秦琼——尉迟恭(字敬德)、秦琼(字叔宝),皆隋末唐初人。秦琼事秦王(太宗),秦王闻其勇,厚加礼遇。敬德降唐后,亦从太宗转战,也以武勇著称。在唐太宗李世民扫荡群雄、统一天下的征战中,他们都建立过不朽功勋。《大唐秦王词话》二十九、三十回写到美梁川虹霓涧敬德战秦琼的激烈战斗;《隋唐两朝志传》五十二至五十四回,亦有紧张大战的叙写。
(266) 心坎——犹心窝。
(267) “红心”句——犹言“英雄里面逞英雄”。
(268) 架隔遮拦——举起武器阻挡,以防被伤。
(269) 间深里——犹言难解难分之际。
(270) 卖个破绽——故意显示疏忽、失手。
(271) 搠——扎。
(272) 款款——犹缓缓。
(273) 丢——弃,扔。
(274) 死并——同“死拼”,往死里打。
(275) 休——动词。完了。
(276) 附——靠近。
(277) 合休——犹言活该。
(278) 一发——一同,一齐。 解官——押解到官府。
(279) 累——一次次,屡次。
(280) 落草——旧时把逃往山林、于草间求活者叫草贼,投靠其中叫落草。
(281) 关、张、刘——关羽、张飞、刘备。民间传说三国时期,他们三人在桃园结拜兄弟,至死相随,共同谋事。元无名氏编撰《三国志评话》、明罗贯中撰《三国演义》均描述了他们的故事。关羽,字云长,汉末三国河东解人。与刘备、张飞结识,恩若兄弟。随备起兵,为曹操所执,拜为偏将军,封为汉寿亭侯。后离操归备,为襄阳太守,督荆州事。又为前将军,威震一时。终被孙权破荆州时杀害。张飞,字翼德,汉末三国涿郡人。少与关羽同事刘备,雄壮威猛,拒曹操追兵,敌不敢近。刘备定江南,为宜都太守。后为车骑将军。随备伐吴,临行,为部下所杀。谥桓侯。刘备,字玄德,汉末三国涿县人。三国蜀汉政权的建立者。东汉末起兵参加镇压黄巾起义。后得诸葛亮辅佐,定江南,据益州、汉中,与魏、吴成鼎立之势。曹丕废汉献帝,备即在成都称帝,国号汉。后与吴决战失败。病死。谥昭烈。
(282) 一径——犹一同。
(283) 直恁——竟然这样。 义气——节烈正义之气。
(284) 伏肉——犹言尸体,比喻降者。
(285) 惺惺惜惺惺——犹言聪明人惜聪明人。
(286) 管待——款待,招待。
(287) 苦计——走投无路、毫无办法时,使用的计策。
(288) 话休絮繁——犹言说话不要噜苏腻烦。这是说书人对看官的交代。此处则是作者向读者的交代之词。
(289) 蒜条金——当时铸金形似蒜梗。
(290) 小校——小兵,小喽啰。
(291) 裁缝——剪裁缝制衣裤的人。
(292) 锦袄子——丝织品面子、内加里子的上衣。
(293) 委——委托,托付。
(294) 答应——应付之意。
(295) 赛——胜过,强似。山东方言。 伯当——《说唐》里的人物,姓王,名勇,字伯当,瓦冈寨好汉。
(296) 不时间——随时。
(297) 踉踉跄跄——犹言走走停停。
(298) 打紧——要紧,重要。
(299) 福荫——福佑、庇护之意。
(300) 失支脱节——犹言支节闪失、出岔子。
(301) 不是耍处——不是开玩笑。耍,四川方言。
(302) 了得——此乃称其厉害、了不得之意。
(303) 差迟——同“差池”,出差错之意。
(304) 案酒——也作“按酒”。宋时把菜分为两类:佐酒之菜叫“案酒”,吃饭之菜叫“下饭”。
(305) 分付——分别妥付。
(306) 腔——量词。犹头、只。
(307) 银汉——银河,天河。
(308) 朴刀——古时兵器。是一种刀身长、刃长、柄短的长刀。
(309) 腰刀——佩在腰间的刀。
(310) 海峤——海边的山岭。
(311) 天衢——广阔的天空。
(312) 素魄——月亮的别称,此借指月光。
(313) 冰轮——明月。 展——疑为“辗”,转动之意。
(314) 四百州——指中原,泛指中国。
(315) 掇——双手搬取。
(316) 都头——此指衙役、捕快的头目。
(317) 土兵——乡兵。
(318) 留客住——古时一种带钩的凶器。
(319) 不是——即是。“不”字系助词,加强语气,无实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