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
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
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(1)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
诗曰:
禅林辞去入禅林,知己相逢义断金(2)。
且把威风惊贼胆,谩将妙理悦禅心。
绰名久唤花和尚(3),道号亲名鲁智深(4)。
俗愿了时终证果,眼前争奈没知音。
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:“智深,你此间决不可住了!我有一个师弟,见在东京大相国寺住持(5),唤做智清禅师。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里,讨个职事僧做(6)。我夜来看了,赠汝四句偈言,你可终身受用,记取今日之言。”智深跪下道:“洒家愿听偈言。”长老道:
“遇林而起(7),遇山而富(8),遇水而兴(9),遇江而止(10)。”
鲁智深听了四句偈言,拜了长老九拜,背了包裹、腰包、肚包,藏了书信,辞了长老并众僧人。离了五台山,径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,等候打了禅杖、戒刀,完备就行。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,无一个不欢喜。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、亭子。过不得数日,赵员外自将若干钱物来五台山,再塑起金刚,重修起半山亭子。不在话下。
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,等得两件家生都已完备,做了刀鞘,把戒刀插放鞘内,禅杖却把漆来裹了(11)。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,背了包裹,挎了戒刀,提了禅杖,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,行程上路。过往人看了,果然是个莽和尚。但见:
皂直裰背穿双袖,青圆绦斜绾双头。戒刀灿三尺春冰(12),深藏鞘内;禅杖挥一条玉蟒,横在肩头。鹭鸶腿紧系脚(13),蜘蛛肚牢拴衣钵(14)。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,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(15)。生成食肉餐鱼脸,不是看经念佛人。
且说鲁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,取路投东京来,行了半月之上。于路不投寺院去歇,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,白日间酒肆里买吃。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。一日正行之间,贪看山明水秀,不觉天色已晚。但见:
山影深沉,槐阴渐没。绿杨影里,时闻鸟雀归林;红杏村中,每见牛羊入圈。落日带烟生碧雾,断霞映水散红光。溪边钓叟移舟去,野外村童跨犊归(16)。
鲁智深因见山水秀丽,贪行了半日,赶不上宿头。路中又没人作伴,哪里投宿是好。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,过了一条板桥,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,树木丛中闪着一所庄院,庄后重重叠叠都是乱山。鲁智深道:“只得投庄上去借宿。”径奔到庄前看时,见数十个庄家忙忙急急搬东搬西(17)。
鲁智深到庄前,倚了禅杖,与庄客打个问讯(18)。庄客道:“和尚,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?”智深道:“小僧赶不上宿头,欲借贵庄投宿一宵,明早便行。”庄客道:“我庄上今夜有事,歇不得。”智深道:“胡乱借洒家歇一夜,明日便行。”庄客道:“和尚快走!休在这里讨死(19)。”智深道:“也是怪哉!歇一夜打甚么不紧(20),怎地便是讨死?”庄家道:“去便去,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。”鲁智深大怒道:“你这厮村人(21),好没道理。俺又不曾说甚的,便要绑缚洒家!”庄家们也有骂的,也有劝的。
鲁智深提起禅杖,却待要发作(22),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。但见:
髭须似雪,发鬓如霜。行时肩曲头低,坐后耳聋眼暗(23)。头裹三山暖帽,足穿四缝宽靴。腰间绦系佛头青(24),身上罗衫鱼肚白。好似山前都土地(25),正如海底老龙君(26)。
那老人年近六旬之上,拄一条过头拄杖(27),走将出来,喝问庄客:“你们闹甚么?”庄客道:“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(28)。”智深便道:“小僧是五台山来的和尚,要上东京去干事,今晚赶不上宿头,借贵庄投宿一宵。庄家那厮无礼,要绑缚洒家。”那老人道:“既是五台山来的僧人,随我进来。”
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,分宾主坐下。那老人道:“师父休要怪。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(29),他作繁华一例相看(30)。老汉从来敬重佛天三宝(31),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,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。”智深将禅杖倚了,起身打个问讯,谢道:“感承施主!小僧不敢动问贵庄高姓?”老人道:“老汉姓刘,此间唤做桃花村,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。敢问师父俗姓(32),唤做甚么讳字(33)?”智深道:“俺的师父是智真长老,与俺取了个讳字,因洒家姓鲁,唤做鲁智深。”太公道:“师父请吃些晚饭,不知肯吃荤腥也不?”鲁智深道:“洒家不忌荤酒,遮莫甚么浑清白酒(34),都不拣选;牛肉狗肉,但有便吃。”太公道:“既然师父不忌荤酒,先叫庄客取酒肉来。”
没多时,庄客掇张桌子,放下一盘牛肉,三四样菜蔬,一双箸,放在鲁智深面前。智深解下腰包、肚包坐定。那庄客旋了一壶酒(35),拿一只盏子筛下酒与智深吃。这鲁智深也不谦让,也不推辞,无一时,一壶酒、一盘肉都吃了。太公对席看见,呆了半晌。庄客搬饭来,又吃了。
抬过桌子,太公分付道:“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(36),夜间如若外面热闹,不可出来窥望。”智深道:“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?”太公道:“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。”智深道:“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,莫不怪小僧来搅扰你么?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。”太公道:“师父听说,我家如常斋僧布施(37),哪争师父一个。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,以此烦恼。”鲁智深呵呵大笑道:“男大须婚,女大必嫁。这是人伦大事(38),五常之礼(39)。何故烦恼?”太公道:“师父不知,这头亲事不是情愿与的(40)。”
智深大笑道:“太公,你也是个痴汉,既然不两相情愿,如何招赘做个女婿?”太公道:“老汉止有这个小女,今年方得一十九岁。被此间有座山,唤做桃花山,近来山上有两个大王,扎了寨栅,聚集着五七百人,打家劫舍。此间青州官军捕盗,禁他不得!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(41),见了老汉女儿,撇下二十两金子、一匹红锦为定礼(42),选着今夜好日,晚间来入赘老汉庄上(43)。又和他争执不得,只得与他,因此烦恼。非是争师父一个人。”
智深听了道:“原来如此!小僧有个道理,教他回心转意,不要娶你女儿如何?”太公道:“他是个杀人不眨眼魔君,你如何能够得他回心转意?”智深道:“洒家在五台山真长老处,学得说因缘(44),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。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,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,便回心转意。”太公道:“好却甚好,只是不要捋虎须(45)。”智深道:“洒家的不是性命?你只依着俺行,并不要说有洒家。”太公道:“却是好也,我家有福,得遇这个活佛下降(46)!”庄客听得,都吃一惊。
太公问智深:“再要饭吃么?”智深道:“饭便不要吃,有酒再将些来吃。”太公道:“有,有。”随即叫庄客取一只熟鹅,大碗斟将酒来,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,那只熟鹅也吃了。叫庄客将了包裹,先安放房里,提了禅杖,带了戒刀,问道:“太公,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?”太公道:“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。”智深道:“引洒家新妇房内去。”太公引至房边,指道:“这里面便是。”智深道:“你们自去躲了。”
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,安排筵席。智深把房中一椅独桌都掇过了,将戒刀放在床头,禅杖把来倚在床边,把销金帐子下了,脱得赤条条地,跳上床去坐了。
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,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,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,上面摆着香花灯烛。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,大壶温着酒。约莫初更时分(47),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。
这刘太公怀着鬼胎,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(48),尽出庄门外看时,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,照耀如同白日,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。但见:
雾锁青山影里,滚出一伙没头神(49);烟迷绿树林边,摆着几行争食鬼。人人凶恶,个个狰狞(50)。头巾都戴茜根红(51),衲袄尽披枫叶赤。缨枪对对,围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(52);梢棒双双,簇捧着不养爹娘的真太岁(53)。高声齐道贺新郎,山上大虫来下马。
刘太公看见,便叫庄客大开庄门,前来迎接。只见前遮后拥,明晃晃的都是器械,旗枪尽把红绿绢帛缚着,小喽啰头巾边乱插着野花。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,照着马上那个大王。怎生打扮(54)?但见:
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(55),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(56)。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绒金绣绿罗袍,腰系一条称狼身销金包肚红搭膊(57)。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,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。
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。只见众小喽啰齐声贺道:“帽儿光光(58),今夜做个新郎。衣衫窄窄(59),今夜做个娇客(60)。”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(61),斟下一杯好酒,跪在地下。众庄客都跪着。那大王把手来扶道:“你是我的丈人(62),如何倒跪我?”太公道:“休说这话!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(63)。”
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,呵呵大笑道:“我与你家做个女婿,也不亏负了你。你的女儿匹配我,也好。我的哥哥大头领不下山来,教传示你。”刘太公把了下马杯(64)。来到打麦场上,见了香花灯烛,便道:“泰山何须如此迎接(65)?”那里又饮了三杯,来到厅上,唤小喽啰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。小喽啰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。
大王上厅坐下,叫道:“丈人,我的夫人在哪里?”太公道:“便是怕羞,不敢出来。”大王笑道:“且将酒来,我与丈人回敬。”那大王把了一杯,便道:“我且和夫人厮见了,却来吃酒未迟。”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,便道:“老汉自引大王去。”拿了烛台,引着大王,转入屏风背后,直到新人房前。太公指与道:“此间便是,请大王自入去。”太公拿了烛台,一直去了。未知凶吉如何,先办一条走路。
那大王推开房门,见里面黑洞洞地。大王道:“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(66),房里也不点碗灯(67),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。明日叫小喽啰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。”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,忍住笑不做一声(68)。那大王摸进房中,叫道:“娘子(69),你如何不出来接我?你休要怕羞。我明日要你做押寨夫人(70)。”一头叫娘子,一面摸来摸去。一摸摸着销金帐子,便揭起来,探一只手入去摸时,摸着鲁智深的肚皮,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带角儿揪住,一按按将下床来。
那大王却待挣扎,鲁智深把右手捏起拳头,骂一声:“直娘贼!”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。那大王叫一声:“做甚么便打老公?”鲁智深喝道:“教你认的老婆!”拖倒在床边,拳头脚尖一齐上,打得大王叫救人。
刘太公惊得呆了。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,却听的里面叫救人。太公慌忙把着灯烛,引了小喽啰,一齐抢将入来。众人灯下打一看时,只见一个胖大和尚,赤条条不着一丝(71),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。为头的小喽啰叫道:“你众人都来救大王!”众小喽啰一齐拖枪拽棒,打将入来救时,鲁智深见了,撇下大王,床边绰了禅杖,着地打将出来(72)。小喽啰见来得凶猛,发声喊,都走了。刘太公只管叫苦。
打闹里(73),那大王扒出房门,奔到门前,摸着空马,树上折枝柳条,托地跳在马背上,把柳条便打那马,却跑不去。大王道:“苦也!畜生也来欺负我。”再看时,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,连忙扯断了,骑着马飞走(74)。出得庄门,大骂刘太公:“老驴休慌!不怕你飞了(75)。”把马打上两柳条,不喇喇地驮了大王上山去(76)。
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:“和尚,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。”鲁智深说道:“休怪无礼也。且取衣服和直裰来,洒家穿了说话。”庄家去房里取来,智深穿了。太公道:“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,劝他回心转意,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。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。”智深道:“太公休慌!俺说与你,洒家不是别人,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,为因打死了人,出家做和尚。休道这两个鸟人,便是一二千军马来,洒家也不怕他。你们众人不信时,提俺禅杖看。”庄客们哪里提得动。智深接过来手里,一似捻灯草一般使起来(77)。太公道:“师父休要走了去,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?”智深道:“甚么闲话!俺死也不走!”太公道:“且将些酒来师父吃,休得要抵死醉了(78)。”鲁智深道:“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,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气力。”太公道:“恁地时最好。我这里有的是酒肉,只顾教师父吃。”
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寨里,正欲差人下山来探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,只见数个小喽啰,气急败坏,走到山寨里叫道:“苦也,苦也!”大头领连忙问道:“有甚么事,慌做一团(79)?”小喽啰道:“二哥哥吃打坏了(80)!”大头领大惊。正问备细(81),只见报道:“二哥哥来了。”
大头领看时,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,身上绿袍扯得粉碎。下得马,倒在厅前,口里说道:“哥哥救我一救。”大头领问道:“怎么来?”二头领道:“兄弟下得山,到他庄上,入进房里去。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,却教一个胖和尚躲在他女儿床上。我却不提防,揭起帐子摸一摸,吃那厮揪住,一顿拳头脚尖,打得一身伤损。那厮见众人入来救应,放了手,提起禅杖,打将出去。因此我得脱了身,拾得性命。哥哥与我做主报仇!”
大头领道:“原来恁地。你去房中将息,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。”喝叫左右:“快备我的马来。众小喽啰都去。”大头领上了马,绰枪在手,尽数引了小喽啰,一齐呐喊,下山去了。
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。庄客报道:“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。”智深道:“你等休慌!洒家但打翻的,你们只顾缚了,解去官司请赏。取俺的戒刀来。”鲁智深把直裰脱了,拽扎起下面衣服,挎了戒刀,大踏步提了禅杖,出到打麦场上。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,一骑马抢到庄前,马上挺着长枪,高声喝道:“那秃驴在哪里?早早出来决个胜负!”鲁智深大怒,骂道:“腌臜打脊泼才(82),叫你认得洒家。”轮起禅杖,着地卷将来。
那大头领逼住枪(83),大叫道:“和尚且休要动手!你的声音好厮熟。你且通个姓名。”鲁智深道:“洒家不是别人,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。如今出了家做和尚,唤做鲁智深。”那大头领呵呵大笑,滚鞍下马,撇了枪,扑翻身便拜道:“哥哥别来无恙,可知二哥着了你手(84)。”
鲁智深只道赚他,托地跳退数步,把禅杖收住。定睛看时,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,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。原来强人下拜,不说此二字,为军中不利,只唤做“剪拂”(85),此乃吉利的字样。李忠当下剪拂了起来,扶住鲁智深道:“哥哥缘何做了和尚?”智深道:“且和你到里面说话。”刘太公见了,又只叫苦:“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(86)。”
鲁智深到里面,再把直裰穿了,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。鲁智深坐在正面,唤刘太公出来。那老儿不敢向前,智深道:“太公休怕他!他是俺的兄弟。”李忠坐了第二位,太公坐了第三位。鲁智深道:“你二位在此。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,逃走到代州雁门县,因见了洒家赍发他的金老(87)。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,却随个相识也在雁门县住。他那个女儿就与了本处一个财主赵员外和俺厮见了,好生相敬。不想官司追捉的洒家要紧,那员外赔钱去送俺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。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,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,教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投托智清禅师,讨个职事僧做。因为天晚,到这庄上投宿,不想与兄弟相见。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?你如何又在这里?”
李忠道:“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前同史进三人分散,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,我去寻史进商议,他又不知投哪里去了。小弟听得差人缉捕,慌忙也走了。却从这山下经过。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,先在这里桃花山扎寨,唤做小霸王周通。那时引人下山来,和小弟厮杀,被我赢了他,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,让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(88),以此在这里落草。”智深道:“既然兄弟在此,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题。他止有这个女儿,要养终身(89)。不争被你把了去(90),教他老人家失所(91)。”太公见说了,大喜,安排酒食出来,管待二位(92)。小喽啰们每人两个馒头,两块肉,一大碗酒,都教吃饱了。太公将出原定的金子段匹,鲁智深道:“李忠兄弟,你与他收了去。这件事都在你身上(93)。”李忠道:“这个不妨事。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,刘太公也走一遭。”
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,抬了鲁智深,带了禅杖、戒刀、行李。李忠也上了马。太公也坐了一乘小轿。却早天色大明,众人上山来。
智深、太公到得寨前,下了轿子。李忠也下了马,邀请智深入到寨中,向这聚义厅上三人坐定。李忠叫请周通出来。周通见了和尚,心中怒道:“哥哥却不与我报仇,倒请他来寨里,让他上面坐。”李忠道:“兄弟,你认得这和尚么?”周通道:“我若认得他时,却不吃他打了。”李忠笑道:“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,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。”周通把头摸一摸,叫声:“呵呀!”扑翻身便剪拂(94)。鲁智深答礼道:“休怪冲撞!”
三个坐定,刘太公立在面前。鲁智深便道:“周家兄弟,你来听俺说。刘太公这头亲事,你却不知,他只有这个女儿养老送终,承祀香火,都在他身上。你若娶了,教他老人家失所,他心里怕不情愿。你依着洒家,把来弃了,别选一个好的。原定的金子段匹,将在这里。你心下如何?”周通道:“并听大哥言语,兄弟再不敢登门。”智深道:“大丈夫作事,却休要翻悔。”周通折箭为誓(95)。刘太公拜谢了,纳还金子段匹,自下山回庄去了。
李忠、周通椎牛宰马,安排筵席,管待了数日。引鲁智深山前山后,观看景致,果是好座桃花山。生得凶怪,四围险峻,单单只一条路上去,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。智深看了道:“果然好险隘去处。”住了几日,鲁智深见李忠、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,作事悭吝,只要下山。两个苦留。哪里肯住,只推道:“俺如今既出了家,如何肯落草。”李忠、周通道:“哥哥既然不肯落草,要去时,我等明日下山,但得多少,尽送与哥哥作路费。”
次日,山寨里一面杀羊宰猪,且做送路筵席,安排整顿,却将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。正待入席饮酒,只见小喽啰报来:“见山下有两辆车,十数个人来也。”李忠、周通见报了,点起众多小喽啰,只留一两个伏侍鲁智深饮酒。两个好汉道:“哥哥只顾请自在吃两杯(96)。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,就与哥哥送行。”分付已罢,引领众人下山去了。
且说这鲁智深寻思道:“这两个人好生悭吝,见放着有许多金银,却不送与俺,直等他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。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(97),只苦别人!洒家且教这厮吃俺一惊。”便唤这几个小喽啰近前来筛酒吃(98)。方才吃得两盏,跳起身来,两拳打翻两个小喽啰,便解搭膊,做一块儿捆了,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(99)。便取出包裹打开,没要紧的都撇了。只拿了桌上金银酒器,都踏扁了,拴在包里。胸前度牒袋内,藏了真长老的书信。挎了戒刀,提了禅杖,顶了衣包,便出寨来。
到后山打一望时,都是险峻之处,又没深草存躲。“洒家从前山去时,一定吃那厮们撞见,不如就此间滚将下去。”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,望下丢落去,又把禅杖也撺落去(100),却把身望下只一滚,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(101),并无伤损。鲁智深跳将起来,寻了包裹,挎了戒刀,拿了禅杖,拽开脚手,投东京便走。
再说李忠、周通下到山边,正迎着那数十个人,各有器械。李忠、周通挺着枪,小喽啰呐着喊,抢向前来,喝道:“兀那客人,会事的留下买路钱(102)!”那客人内有一个便捻着朴刀来斗李忠(103),一来一往,一去一回,斗了十馀合(104),不分胜负。周通大怒,赶向前来,喝一声,众小喽啰一齐都上。那伙客人抵当不住,转身便走,有那走得迟的,尽被搠死七八个(105)。劫了车子财物,和着凯歌,慢慢地上山来。
到得寨里,打一看时,只见两个小喽啰捆做一块在亭柱边,桌子上金银酒器都不见了。周通解了小喽啰,问其备细:“鲁智深哪里去了?”小喽啰说道:“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,卷了若干器皿,都拿了去。”周通道:“这贼秃不是好人,倒着了那厮手脚(106)。却从哪里去了?”团团寻踪迹到后山(107),见一带草木平平地都滚倒了。周通看了道:“这秃驴倒是个老贼,这般险峻山冈,从这里滚了下去。”李忠道:“我们赶上去问他讨,也羞那厮一场。”周通道:“罢,罢!贼去了关门,哪里去赶!便赶得着时,也问他取不成。倘有些不然起来(108),我和你又敌他不过,后来倒难厮见了(109)。不如罢手,后来倒好相见。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,将金银段匹分作三分。我和你各捉一分,一分赏了众小喽啰。”李忠道:“是我不合引他上山,折了你许多东西,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。”周通道:“哥哥,我和你同死同生,休恁地计较。”
看官牢记话头(110),这李忠、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。
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,放开脚步,从早晨直走到午后,约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,肚里又饥,路上又没个打火处,寻思:“早起只顾贪走,不曾吃得些东西,却投哪里去好?”东观西望,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(111)。鲁智深听得道:“好了!不是寺院,便是宫观,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,洒家且寻去那里投斋。”
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,有分教:到那里断送了十馀条性命生灵,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。直教黄金殿上生红焰,碧玉堂前起黑烟。
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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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销金帐——绣有金色线的精美床帐。
(2) “知己”句——《周易·系辞上》:“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以此比喻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友谊。
(3) 绰名——即绰号,外号。
(4) 道号——出家人隐逸的名号。
(5) 大相国寺——实有此地,故址在河南开封祥符县大宁坊。
(6) 职事僧——寺院里担当一定职务的和尚,如监寺、都寺、知客、侍者等。
(7) 林——此指野猪林。
(8) 山——此指二龙山。
(9) 水——此指梁山泊。
(10) 江——此指浙江,亦或钱塘江。
(11) 裹漆——这是指禅杖外面刷漆。
(12) “戒刀”句——喻戒刀之锋利发光。
(13) 鹭鸶腿——鹭鸶鸟之头、胸、肩、背之毛皆长如丝,故名鹭鸶。其腿细而长,以此为喻。
(14) 蜘蛛肚——喻体肥肚大。
(15) 一带——一片,一撮。 寒毛——皮肤上生出的毛。
(16) 跨——骑。 犊——小牛。
(17) 搬东搬西——即搬东西。东西,指各种物体。
(18) 问讯——合掌致意。
(19) 讨死——找死。
(20) 打甚么不紧——有什么要紧。
(21) 村人——粗鲁人。
(22) 发作——发怒。
(23) 眼暗——眼睛昏花。
(24) 佛头青——颜色名。相传佛之头发色青,故以此喻颜色。
(25) 都土地——守护神。
(26) 老龙君——龙王爷。
(27) 过头杖——长度超过人体头部的柱杖。一说士大夫丧妻柱过头杖,一说老两口俱存亦柱过头杖。可能习俗不同。
(28) 可奈——怎奈。
(29) 活佛去处——五台山上有佛祖修行得道,即为圣地。佛教信众故把五台山看作有活佛的地方。
(30) 一例——犹言一样。
(31) 三宝——佛教语。指佛、法、僧。
(32) 俗姓——出家为僧之前的本姓。出家后之僧人,统姓释氏。
(33) 讳字——名字。旧时对帝王或尊长不可直称其名字,故称讳。
(34) 遮莫——不管,不论。 浑清——指浊酒、清酒。
(35) 旋酒——烫酒。旧时多喝温酒,少喝冷酒。
(36) 胡乱——任意,随便。 耳房——与正房相接的两侧小屋。
(37) 斋僧——以斋食布施给僧人。
(38) 人伦——人类之间的关系,亦即父母、兄弟、姐妹、子女之间的关系。
(39) 五常之礼——旧时的五种伦理道德,即:父义、母慈、兄友、弟恭、子孝。
(40) 这头亲事——犹言这门婚事。
(41) 进奉——纳献财物。
(42) 红锦——红色丝织品。 定礼——定婚礼物。当时定礼要用红色,谓之红定。
(43) 入赘——男子进入女家成亲,并成为其家庭的一员,犹今日所云“上门女婿”。
(44) 因缘——佛教语。谓事物的发生、变化之因果和机缘。
(45) 捋虎须——犹言冒险。
(46) 活佛——此是对鲁智深的尊称。 下降——犹言光临。
(47) 初更——旧时计时将一夜分为五个更次:晚七至九时为初更,也称一更;夜九至十一时为二更;夜十一至翌晨一时为三更;凌晨一至三时为四更;凌晨三至五时为五更。
(48) 捏着两把汗——以两手出汗形容害怕而紧张的情景。
(49) 没头神——喻没有根脚、到处乱闯的人。
(50) 狰狞——面目凶恶。
(51) 茜根红——指用茜草根染出的红颜色。
(52) 围遮定——团团围住。
(53) 簇捧着——犹簇拥着。
(54) 打扮——即装束、修饰。
(55) 凹面巾——疑是中间薄陷或漏空的面巾。
(56) 像生花——即假花,诸如绢花、绒花之类。
(57) 称身——合身。
(58) 光光——鲜亮。
(59) 窄窄——狭窄,喻合体紧身,引申为漂亮。
(60) 娇客——女婿。
(61) 台盏——杯盘。
(62) 丈人——对妻父的称呼。北方方言。
(63) 人户——民户。
(64) 下马杯——即接风酒。向刚到临的贵客献酒。
(65) 泰山——对妻父的美称。
(66) 做家的——持家节俭,会过日子的。
(67) 碗灯——旧时用碗盛油,内放一灯捻(多有线或细布条,用手搓紧成绳)点灯,故称一碗灯,即一盏灯。
(68) 不做一声——不出声音。
(69) 娘子——此是对妻的称呼。
(70) 押寨夫人——指山寨头领之妻。
(71) 赤条条——即赤裸裸。 着——穿。
(72) 着地——贴着地面。
(73) 打闹里——乘闹哄哄、乱糟糟之时。
(74)马——光背马。形容脱逃慌速、未及装备马鞍。
(75) 飞——喻逃得无踪影。
(76) 不喇喇——即扑喇喇,象声词。以马奔驰之声形容飞驰之速。
(77) 捻灯草——这是两个手指不费力即可做的事情,以此喻鲁智深力大无穷。
(78) 抵死——拼命,不要命。
(79) 一团——一堆,一片。团,量词。
(80) 吃——被动介词。被、让之意。
(81) 备细——详细。
(82) 打脊——宋元时的一种肉刑,即鞭打脊背,是比鞭打臀部重的刑罚。这里是诅咒语,犹言该打的。 泼才——撒泼的流氓无赖。
(83) 逼住——强收住。
(84) 着了——遭遇到,碰上。
(85) 剪拂——下拜施礼。江湖黑话。
(86) 一路——犹言一伙,勾结、串通一起。本书又作“做一路”,意同。
(87) 赍发——以财物资助。
(88) 坐第一把交椅——即奉为首领之意。交椅,泛指有靠背扶手的太师椅。亦喻指位次。
(89) 终身——一辈子,指养老送终。
(90) 不争——何如,如果。 把——掌控、把持、占有。
(91) 失所——无家。
(92) 管待——招待。
(93) 都在你身上——仰仗你、依靠你之意。
(94) 扑翻身——扑倒身体,以示至诚。
(95) 折箭为誓——以箭折断发誓为喻,表示坚决履行誓约。
(96) 自在——随情任意。
(97) 官路——大路,指拦路抢劫。江湖隐语。
(98) 筛酒——斟酒、倒酒。
(99) 麻核桃——喻像核桃大的麻绳团。
(100) 撺落——扔下去。
(101) 骨碌碌——象声词。形容滚动之声。
(102) 买路钱——旧时发丧出殡要撒买路钱,这里是江湖借用成黑话。
(103) 捻——捏。
(104) 合——双方交战以回合计算,一合即一回、一场、一次。
(105) 搠——猛刺。
(106) 手脚——手段、心力,引申为算计之意。
(107) 团团——指四周围。
(108) 不然——不对付,不对劲。
(109) 后来——往后。
(110) 话头——犹言这个回目。
(111) 铃铎——即铁马儿,庙堂、楼阁、宫殿檐角上挂的铃铛或铁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