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
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
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
《鹧鸪天》:
千古高风聚义亭,英雄豪杰尽堪惊。智深不救林冲死,柴进焉能擅大名。 人猛烈,马狰狞,相逢较艺论专精。展开缚虎屠龙手(1),来战移山跨海人。
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,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。说时迟,那时快。薛霸的棍恰举起来,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,那条铁禅杖飞将来,把这水火棍一隔,丢去九霄云外,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,喝道:“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!”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,穿一领皂布直裰,挎一口戒刀,提起禅杖,轮起来打两个公人。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,认得是鲁智深。
林冲连忙叫道:“师兄,不可下手(2)!我有话说。”智深听得,收住禅杖。两个公人呆了半晌,动弹不得。林冲道:“非干他两个事。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,要害我性命。他两个怎不依他。你若打杀他两个,也是冤屈。”
鲁智深扯出戒刀,把索子都割断了,便扶起林冲,叫:“兄弟,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,洒家忧得你苦。自从你受官司,俺又无处去救你。打听的你断配沧州,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,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。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,说道:‘店里一位官人寻说话。’以此洒家疑心,放你不下,恐这厮们路上害你,俺特地跟将来。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,洒家也在那店里歇。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,把滚汤赚了你脚,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,却被客店里人多,恐妨救了。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,越放你不下。你五更里出门时,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,等杀这厮两个撮鸟。他倒来这里害你,正好杀这厮两个。”
林冲劝道:“既然师兄救了我,你休害他两个性命。”鲁智深喝道:“你这两个撮鸟,洒家不看兄弟面时,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!且看兄弟面皮,饶你两个性命。”就那里插了戒刀,喝道:“你这两个撮鸟,快搀兄弟,都跟洒家来!”提了禅杖先走。两个公人哪里敢回话,只叫“林教头救俺两个”,依前背上包裹,提了水火棍,扶着林冲,又替他拕了包裹,一同跟出林子来。
行得三四里路程,见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,四个人入来坐下。看那店时,但见:
前临驿路,后接溪村。数株槐柳绿阴浓,几处葵榴红影乱。门外森森麻麦,窗前猗猗荷花。轻轻酒旆舞薰风,短短芦帘遮酷日。壁边瓦瓮,白泠泠满贮村醪(3);架上磁瓶,香喷喷新开社酝(4)。白发田翁亲涤器,红颜村女笑当垆。
当下深、冲、超、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,唤酒保买五七斤肉,打两角酒来吃(5),回些面米打饼(6)。酒保一面整治,把酒来筛。两个公人道:“不敢拜问师父,在哪个寺里住持?”智深笑道:“你两个撮鸟,问俺住处做甚么?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?别人怕他,俺不怕他。洒家若撞着那厮,教他吃三百禅杖。”两个公人哪里敢再开口,吃了些酒肉,收拾了行李,还了酒钱,出离了村店。林冲问道:“师兄,今投哪里去?”鲁智深道:“杀人须见血,救人须救彻(7)。洒家放你不下,直送兄弟到沧州。”两个公人听了道:“苦也!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(8),转去时怎回话!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。
正在途中,被鲁智深要行便行,要歇便歇,哪里敢扭他。好便骂,不好便打。两个公人不敢高声,更怕和尚发作。行了两程,讨了一辆车子,林冲上车将息,三个跟着车子行着。两个公人怀着鬼胎,各自要保性命,只得小心随顺着行。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(9),那两个公人也吃。遇着客店,早歇晚行,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(10),谁敢不依他。二人暗商量:“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,明日回去,高太尉必然奈何俺。”薛霸道:“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一个僧人,唤做鲁智深,想来必是他。回去实说,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,被这和尚救了,一路护送到沧州,因此下手不得。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,着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。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干净。”董超道:“也说的是。”两个暗商量了不题。
话休絮繁。
被智深监押不离,行了十七八日,近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。一路去都有人家,再无僻静处了。鲁智深打听得实了,就松林里少歇。智深对林冲道:“兄弟,此去沧州不远了。前路都有人家,别无僻静去处,洒家已打听实了。俺如今和你分手,异日再得相见。”林冲道:“师兄回去,泰山处可说知。防护之恩,不死当以厚报。”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,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:“你两个撮鸟,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,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。如今没多路了,休生歹心!”两个道:“再怎敢,皆是太尉差遣。”接了银子。
却待分手,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:“你两个撮鸟的头,硬似这松树么?”二人答道:“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头。”智深轮起禅杖,把松树只一下,打的树有二寸深痕,齐齐折了,喝一声道:“你两个撮鸟,但有歹心,教你头也似这树一般。”摆着手,拖了禅杖。叫声“兄弟保重”,自回去了。
董超、薛霸都吐出舌头来,半晌缩不入去。林冲道:“上下,俺们自去罢。”两个公人道:“好个莽和尚,一下打折了一株树!”林冲道:“这个值得甚么,相国寺一株柳树,连根也拔将起来。”二人只把头来摇,方才得知是实。
三人当下离了松林,行到晌午,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。但见:
古道孤村,路傍酒店。杨柳岸晓垂锦旆,杏花村风拂青帘。刘伶仰卧画床前(11),李白醉眠描壁上。闻香驻马,果然隔壁醉三家;知味停舟,真乃透瓶香十里(12)。社酝壮农夫之胆,村醪助野叟之容。神仙玉佩曾留下,卿相金貂也当来(13)。
三个人入酒店里来,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。董、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。那酒店里满厨桌酒肉,店里有三五个筛酒的酒保,都手忙脚乱,搬东搬西。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,酒保并不来问。
林冲等得不耐烦,把桌子敲着说道:“你这店主人好欺客,见我是个犯人,便不来睬着,我须不白吃你的,是甚道理?”主人说道:“你这人原来不知我的好意。”林冲道:“不卖酒肉与我,有甚好意?”店主人道:“你不知,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,姓柴名进,此间称为柴大官人,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。他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孙,自陈桥让位有德,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(14),谁敢欺负他!专一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,三五十个养在家中。常常嘱付我们:‘酒店里如有流配来的犯人,可叫他投我庄上来,我自资助他。’我如今卖酒肉与你,吃得面皮红了,他道你自有盘缠,便不助你。我是好意。”
林冲听了,对两个公人道:“我在东京教军时,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,却原来在这里。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?”董超、薛霸寻思道:“既然如此,有甚亏了我们处。”就便收拾包裹,和林冲问道:“酒店主人,柴大官人庄在何处?我等正要寻他。”店主人道:“只在前面,约过三二里路,大石桥边,转弯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(15)。”
林冲等谢了店主人。三个出门,果然三二里见座大石桥。过得桥来,一条平坦大路,早望见绿柳阴中,显出那座庄院。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,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,树阴中一遭粉墙。转弯来到庄前看时,好个大庄院。但见:
门迎黄道(16),山接青龙(17)。万株桃绽武陵溪(18),千树花开金谷苑(19)。聚贤堂上,四时有不谢奇花;百卉厅前,八节赛长春佳景(20)。堂悬敕额金牌,家有誓书铁券。朱甍碧瓦,掩映着九级高堂;画栋雕梁,真乃是三微精舍(21)。仗义疏财欺卓茂(22),招贤纳士胜田文(23)。
三个人来到庄上,见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,都在那里乘凉。三个人来到桥边,与庄客施礼罢。林冲说道:“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,京师有个犯人迭配牢城姓林的求见。”庄客齐道:“你没福,若是大官人在家时,有酒食钱财与你。今早出猎去了。”林冲道:“不知几时回来?”庄客道:“说不定,敢怕投东庄去歇也不见得。许你不得。”林冲道:“如此是我没福,不得相遇。我们去罢。”别了众庄客,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,肚里好生愁闷。
行了半里多路,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来(24)。但见:
人人俊丽,个个英雄。数十匹骏马嘶风,两三面绣旗弄日。粉青毡笠,似倒翻荷叶高擎;绛色红缨,如烂熳莲花乱插。飞鱼袋内,高插着描金雀画细轻弓;狮子壶中,整攒着点翠雕翎端正箭。牵几只赶獐细犬,擎数对拿兔苍鹰。穿云俊鹘顿绒绦,脱帽锦雕寻护指。摽枪风利,就鞍边微露寒光;画鼓团,向鞍上时闻响震。辔边拴系,都缘是天外飞禽;马上擎抬,莫不是山中走兽。好似晋王临紫塞(25),浑如汉武到长杨(26)。
那簇人马飞奔庄上来。中间捧着一位官人(27),骑一匹雪白卷毛马。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,皓齿朱唇,三牙掩口髭须,三十四五年纪。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,身穿一领紫绣团龙云肩袍,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,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。带一张弓,插一壶箭,引领从人,都到庄上来。林冲看了,寻思道:“敢是柴大官人么?”又不敢问他,只自肚里踌躇。
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,问道:“这位带枷的是甚人?”林冲慌忙躬身答道:“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,为因恶了高太尉(28),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(29),断遣刺配此沧州。闻得前面酒店里说,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,因此特来相投。不遇官人,当以实诉。”那官人滚鞍下马,飞近前来,说道:“柴进有失迎迓。”就草地上便拜。林冲连忙答礼。
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,同行到庄上来。那庄客们看见,大开了庄门,柴进直请到厅前。两个叙礼罢,柴进说道:“小可久闻教头大名(30),不期今日来踏贱地(31),足称平生渴仰之愿(32)。”林冲答道:“微贱林冲,闻大人贵名传播海宇,谁人不敬!不想今日因得罪犯,流配来此,得识尊颜,宿生万幸(33)!”柴进再三谦让,林冲坐了客席,董超、薛霸也一带坐了(34)。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(35),去后院歇息。不在话下。
柴进便唤庄客,叫将酒来。不移时,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,一盘饼,温一壶酒。又一个盘子,托出一斗白米,米上放着十贯钱,都一发将出来。柴进见了道:“村夫不知高下,教头到此,如何恁地轻意?快将进去。先把果盒酒来,随即杀羊,然后相待。快去整治!”林冲起身谢道:“大官人不必多赐。只此十分够了,感谢不当。”柴进道:“休如此说!难得教头到此,岂可轻慢!”庄客不敢违命,先捧出果盒酒来。柴进起身,一面手执三杯。林冲谢了柴进,饮酒罢,两个公人一同饮了。柴进说:“教头请里面少坐。”柴进随即解了弓袋、箭壶,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。
柴进当下坐了主席,林冲坐了客席,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,叙说些闲话,江湖上的勾当。不觉红日西沉。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,摆在桌上,抬在各人面前。柴进亲自举杯,把了三巡(36),坐下叫道:“且将汤来吃。”
吃得一道汤,五七杯酒,只见庄客来报道:“教师来也。”柴进道:“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可。快抬一张桌来。”林冲起身看时,只见那个教师入来,歪戴着一顶头巾,挺着脯子,来到后堂。林冲寻思道:“庄客称他做教师,必是大官人的师父。”急躬身唱喏道:“林冲谨参。”那人全不睬着,也不还礼。林冲不敢抬头。
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道:“这位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,林武师林冲的便是,就请相见。”林冲听了,看着洪教头便拜。那洪教头说道:“休拜!起来。”却不躬身答礼。柴进看了,心中好不快意。林冲拜了两拜,起身让洪教头坐。洪教头亦不相让,便去上首便坐。柴进看了,又不喜欢。林冲只得肩下坐了,两个公人亦各坐了。
洪教头便问道:“大官人,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(37)?”柴进道:“这位非比其他的,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!师父如何轻慢(38)?”洪教头道:“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上头,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(39),皆道我是枪棒教师,来投庄上,诱些酒食钱米。大官人如何忒认真(40)!”林冲听了,并不做声。
柴进说道:“凡人不可易相(41),休小觑他。”洪教头怪这柴进说“休小觑他”,便跳起身来道:“我不信他!他敢和我使一棒看,我便道他是真教头。”柴进大笑道:“也好,也好。林武师你心下如何?”林冲道:“小人却是不敢。”洪教头心中忖量道(42):“那人必是不会,心中先怯了。”因此越来惹林冲使棒。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,二者要林冲赢他,灭那厮嘴。柴进道:“且把酒来吃着,待月上来也罢。”
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,却早月上来了,照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。进起身道:“二位教头较量一棒。”林冲自肚里寻思道:“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,不争我一棒打翻了他,须不好看。”柴进见林冲踌躇,便道:“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,此间又无对手,林武师休得要推辞。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。”柴进说这话,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,不肯使出本事来。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,方才放心。
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:“来,来,来!和你使一棒看。”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。庄客拿一束杆棒来,放在地下。洪教头先脱了衣裳,拽扎起裙子(43),掣条棒使个旗鼓,喝道:“来,来,来!”柴进道:“林武师,请较量一棒。”林冲道:“大官人休要笑话。”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:“师父请教。”洪教头看了,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(44)。林冲拿着棒,使出山东大擂,打将入来。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,来抢林冲。两个教师就明月地上交手,真个好看。怎见是山东大擂?但见:
山东大擂,河北夹枪。大擂棒是鳅鱼穴内喷来,夹枪棒是巨蟒窠中拔出。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,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。两条海内抢珠龙,一对岩前争食虎。
两个教头在月明地上交手,使了四五合棒,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,叫一声:“少歇!”柴进道:“教头如何不使本事?”林冲道:“小人输了。”柴进道:“未见二位较量,怎便是输了?”林冲道:“小人只多这具枷,因此权当输了。”柴进道:“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。”大笑着道:“这个容易!”便叫庄客取十两银来,当时将至。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:“小可大胆,相烦二位下顾(45),权把林教头枷开了。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务,都在小可身上。白银十两相送。”董超、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,不敢违他,落得做人情(46),又得了十两银子,亦不怕他走了。
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。柴进大喜道:“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。”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,肚里平欺他做,提起棒却待要使。柴进叫道:“且住!”叫庄客取出一锭银来,重二十五两。无一时,至面前。柴进乃言:“二位教头比试,非比其他,这锭银子权为利物(47)。若是赢的,便将此银子去。”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,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。洪教头深怪林冲来,又要争这个大银子,又怕输了锐气,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(48),吐个门户(49),唤做把火烧天势。林冲想道:“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。”也横着棒,使个门户,吐个势(50),唤做拨草寻蛇势(51)。
洪教头喝一声:“来,来,来!”便使棒盖将入来。林冲望后一退,洪教头赶入一步,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。林冲看他步已乱了,被林冲把棒从地下一跳,洪教头措手不及,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,那棒直扫着洪教头臁儿骨上(52),撇了棒,扑地倒了。柴进大喜,叫快将酒来把盏。众人一齐大笑。洪教头那里挣侧起来,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。洪教头羞颜满面,自投庄外去了。
柴进携住林冲的手,再入后堂饮酒,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。林冲哪里肯受,推托不过,只得收了。
柴进留在庄上一连住了几日,每日好酒好食管待。又住了五七日,两个公人催促要行。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,又写两封书,分付林冲道:“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(53),牢城管营、差拨亦与柴进交厚(54),可将这两封书去下,必然看觑教头(55)。”再将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,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,吃了一夜酒。
次日天明,吃了早饭,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。林冲依旧带上枷,辞了柴进便行。柴进送出庄门作别,分付道:“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。”林冲谢道:“如何报谢大官人。”两个公人相谢了,三人取路投沧州来。
午牌时候(56),已到沧州城里。虽是个小去处,亦有六街三市。径到州衙里下了公文,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,当下收了林冲,押了回文,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。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,相辞了、回东京去。不在话下。
只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,看那牢城营时,但见:
门高墙壮,地阔池深。天王堂畔(57),两行垂柳绿如烟;点视厅前(58),一簇乔松青泼黛。来往的,尽是咬钉嚼铁汉(59);出入的,无非降龙缚虎人。埋藏聂政、荆轲士(60),深隐专诸、豫让徒(61)。
沧州牢城营内收管林冲,发在单身房里,听候点视。却有那一般的罪人,都来看觑他,对林冲说道:“此间管营、差拨十分害人,只是要诈人钱物。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,便觑的你好;若是无钱,将你撇在土牢里(62),求生不生,求死不死。若得了人情(63),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(64),只说有病把来寄下;若不得人情时,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。”林冲道:“众兄长如此指教,且如要使钱,把多少与他?”众人道:“若要使得好时,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,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,十分好了。”
正说之间,只见差拨过来,问道:“哪个是新来配军?”林冲见问,向前答应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,变了面皮,指着林冲骂道:“你这个贼配军,见我如何不下拜,却来唱喏?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,见我还是大剌剌的(65)。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(66),一世也不发迹(67)。打不死、拷不杀的顽囚,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。教你粉骨碎身,少间叫你便见功效。”林冲只骂的一佛出世(68),哪里敢抬头应答。众人见骂,各自散了。
林冲等他发作过了,却取五两银子,陪着笑脸告道:“差拨哥哥,些小薄礼,休嫌小微(69)。”差拨看了道:“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?”林冲道:“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。另有十两银子,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。”差拨见了,看着林冲笑道:“林教头,我也闻你的好名字,端的是个好男子,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。虽然目下暂时受苦,久后必然发迹。据你的大名(70),这表人物,必不是等闲之人,久后必做大官。”林冲笑道:“皆赖差拨照顾。”差拨道:“你只管放心!”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(71),说道:“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。”差拨道:“既有柴大官人的书,烦恼做甚!这一封书值一锭金子。我一面与你下书,少间管营来点你,要打一百杀威棒时,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。我自来与你支吾(72),要瞒生人的眼目。”林冲道:“多谢指教。”差拨拿了银子并书,离了单身房自去了。林冲叹口气道:“有钱可以通神,此语不差。端的有这般的苦处。”
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(73),只将五两银子并书来见管营,备说:“林冲是个好汉,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。已是高太尉陷害,配他到此,又无十分大事。”管营道:“况是柴大官人有书,必须要看顾他。”便教唤林冲来见。
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,只见牌头叫道(74):“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视!”林冲听得呼唤,来到厅前。管营道:“你是新到犯人,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,新人配军,须吃一百杀威棒。左右(75),与我驮起来。”林冲告道:“小人于路感冒风寒,未曾痊可,告寄打。”差拨道:“这人见今有病,乞赐怜恕。”管营道:“果是这人症候在身,权且寄下,待病痊可却打。”差拨道:“见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,可叫林冲去替换他。”就厅上押了帖文,差拨领了林冲,单身房里取了行李,来天王堂交替。
差拨道:“林教头,我十分周全你。教看天王堂时,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,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。你看别的囚徒,从早起直做到晚,尚不饶他。还有一等无人情的,拨他在土牢里,求生不生,求死不死。”林冲道:“谢得照顾。”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:“烦望哥哥一发周全,开了项上枷亦好。”差拨接了银子,便道:“都在我身上。”连忙去禀了管营,就将枷也开了。
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,每日只是烧香扫地,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。那管营、差拨得了贿赂,日久情熟,由他自在,亦不来拘管他。柴大官人又使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。那满营内囚徒,亦得林冲救济。
话不絮繁。
时遇冬深将近,忽一日,林冲巳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(76)。正行之间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“林教头,如何却在这里?”林冲回头过来看时,见了那人。有分教:林冲火烟堆里,争些断送了馀生;风雪途中,几被伤残性命。直使宛子城中屯甲马,梁山泊上列旌旗。
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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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缚虎屠龙——捆住猛虎、屠杀飞龙,都是极难之事,以此比喻征服极难征服之人。
(2) 下手——动手。
(3) 白泠泠——形容清冽澄澈的样子。 村醪——村酒。
(4) 香喷喷——形容香气四溢。 社酝——社酒。是为春秋祭祀土神时备好的酒,称社酒。
(5) 两角——量词。四升曰角,两角即八升。角,是量酒器,宋时已不用此量酒,但口头仍如此叫卖。
(6) 回——从他人手里转买。本书以下多有这种私人之间的交易。
(7) 彻——彻底。
(8) 勾当——此指事情。
(9) 将息——谓调养。
(10) 打火做饭——指入店做吃食。
(11) 刘伶——字伯伦,魏、晋间名士,沛国(今江苏沛县一带)人。竹林七贤之一。嗜酒,妻泣劝谏,尝发誓戒绝,但终以酒度日。常携酒乘鹿车出游,叫人荷铁锹跟随,且说“死便埋我”。
(12) 透瓶香——谓隔着瓶子,香气四溢。
(13) 卿相——执政大臣。 金貂——皇帝身边侍臣的冠饰,以此借指皇帝左右的高官侍从。
(14) 誓书铁券——即“丹书铁券”,是古时皇帝为表彰功臣颁发的一种誓约性文书凭证,以保障功臣世代子孙享受某种特权。
(15) 转弯抹角——即顺着弯弯曲曲的路走。
(16) 黄道——指太阳。
(17) 青龙——系阴阳家之说,以左为青龙,右为白虎,多指居室、墓穴之朝向,左为吉,右为凶。
(18) 武陵溪——南朝宋刘义庆《幽明录》,记有东汉刘晨、阮肇入天台山,迷不得返,饥食桃果,渴饮犬溪,遇仙女款留。及出,已过七世。复往,已不知何所。后人常引此典故,来形容类此境界。这里则借此形容柴进家庄院之胜境。
(19) 金谷苑——即“金谷园”。晋富豪石崇所建之园馆。后人尝以此借指富贵人家的豪华园林。
(20) 八节——指春分、秋分、冬至、夏至、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,所谓分、至、启、闭四时之八节。
(21) 三微——即三正,指天、地、人之正道。三正之始,万物皆微,故称三微。 精舍——指书斋。
(22) 卓茂——字子康,后汉宛(今河南南阳)人。习法礼及历算,时谓通儒。性宽仁恭爱,视人如子,道不拾遗,常举善行。
(23) 田文——即孟尝君,战国时齐贵族田婴之子。以好客著称,门下常聚食客数千人。
(24) 一簇——量词。形容人马众多集聚,犹如一堆,一拨。
(25) 晋王——司马昭,字子上。其兄司马师死后,继任魏大将军,专国政,魏元帝时封为晋王。 紫塞——北方边塞。晋崔豹《古今注·都邑》称,秦筑长城,土色皆紫,汉塞亦然,故称紫塞。
(26) 汉武——汉武帝刘彻。 长杨——即长扬宫,故址在今陕西周至县东南。是秦汉时专供宫廷游猎的场所。长杨,亦作长扬。
(27) 捧着——犹簇拥着。
(28) 恶——犹言冒犯,触怒。
(29) 寻事——犹今言找荐。
(30) 小可——对人自谦的称呼。
(31) 不期——没有想到,出乎意料。
(32) 渴仰——仰慕。
(33) 宿生——佛家语,前生。
(34) 一带——又称“一代”,即一旁、一边。
(35) 伴当——即跟班,地位在小厮、奴仆之间。
(36) 三巡——即祝酒三次。
(37) 配军——指发配充军的罪囚。
(38) 轻慢——轻视,慢待。
(39) 倚草附木——喻指借名托姓攀附于人。
(40) 忒——太,特别。
(41) 人不可易相——犹言“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”之意。
(42) 忖量——思量,揣度。
(43) 拽扎——掖紧拴扎。
(44) 一口水吞了——此乃恨极之言。
(45) 相烦下顾——请求给予照顾。
(46) 落得——犹今言乐得,乐于。
(47) 利物——此谓得胜者所得之奖励。
(48) 使旗鼓——武术使棍棒的架势。
(49) 吐门户——也叫“做门户”,即摆个架式。
(50) 吐个势——即摆个架式。以上摆架式,实是开打前的热身运动。
(51) 拨草寻蛇——喻指拳脚前行、左右拨动探寻的架式。
(52) 臁儿骨——小腿胫骨。
(53) 大尹——对府县行政长官的称号。
(54) 管营——古时边远地区管理发配罪囚服役的官吏。 差拨——此指管理牢狱的差役。
(55) 看觑——犹照顾,关照。
(56) 午牌——中午十一至下午一时。
(57) 天王堂——军营中设立的神堂。天王,佛教所称之护法神。
(58) 点视厅——检验、查看罪囚之地。
(59) 咬钉嚼铁——形容人意志坚定、毫不动摇的劲头。
(60) 聂政——战国时积(今河南济源县)人。史载:严仲子与韩相侠累有仇,求聂政去刺杀他,聂政因母在而拒绝。母死,聂政独行持剑刺杀侠累,然后毁形自杀。其姊为扬弟之名,哭其尸于韩市,自杀于尸旁。 荆轲——战国时卫(今属河南)人。为燕太子丹客,受命至秦刺杀秦王,未中,被杀。
(61) 专诸——春秋时吴国堂邑(今江苏六合西北)人。吴公子光阴谋刺杀吴王僚而自立,伍子胥推荐专诸去执行。后光具酒请僚,专诸藏匕首于鱼腹中,乘进献时刺死僚,专诸亦当场被杀。公子光遂自立为王。 豫让——春秋战国间人。先事晋范氏、中行氏,不知名。后事智伯,赵襄子与韩、魏联手灭智伯,豫让自毁容毁音,谋刺襄子为智伯报仇,终被执自杀。 以上四人均为古代的著名刺客,他们都为报知遇之恩而去行刺,不同于今日被买之杀手。
(62) 土牢——即地牢。乃掘数丈深广之坑,将罪囚置于内,桎梏不离其身。
(63) 人情——此指贿金、贿礼。
(64) 杀威棒——即入门杖,灭威风之意。
(65) 大剌剌——大大咧咧,满不在乎的傲慢样子。
(66) 饿文——又作“饿纹”。旧时江湖术士给人相面,以为鼻侧两旁的口纹入口者主饿死,故称这种口纹为“饿纹”。
(67) 发迹——由贫困而富足,由低微而显达。犹今日所称之暴发。
(68) 一佛出世——佛家诙谐语,常与“二佛涅槃”连用,是死去活来之意。涅槃指死,出世指生。
(69) 小微——犹言少。
(70) 据——根据,依据。
(71) 书礼——书信和礼物。
(72) 支吾——应付。
(73) 落(lào涝)——犹言吞没、干吞。
(74) 牌头——牌军或公人的头子。
(75) 左右——对两旁辅助者的称呼,不直呼差役姓名。
(76) 巳牌——上午九时至十一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