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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浒传 · 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

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

  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

  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(1) 吴用智取生辰纲

  《鹧鸪天》:

  罡星起义在山东,杀曜纵横水浒中。可是七星成聚会,却于四海显英雄。 人似虎,马如龙,黄泥冈上巧施功。满驮金贝归山寨,懊恨中书老相公。

  话说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:“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,取之何碍。”只见一个人从外面抢将入来,揪住公孙胜道:“你好大胆!却才商议的事,我都知了也。”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。晁盖笑道:“先生休慌!且请相见。”两个叙礼罢,吴用道:“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,不期今日此处得会。”晁盖道:“这位秀士先生,便是智多星吴学究。”公孙胜道:“吾闻江湖上多人曾说加亮先生大名,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贤契(2)。只是保正疏财仗义,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。”晁盖道:“再有几位相识在里面,一发请进后堂深处见。”三个人入到里面,就与刘唐、三阮都相见了。

  众人道:“今日此一会,应非偶然,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。”晁盖道:“量小子是个穷主人,又无甚罕物相留好客,怎敢占上。”吴用道:“保正哥哥,依着小生且请坐了。”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,吴用坐了第二位,公孙胜坐了第三位,刘唐坐了第四位,阮小二坐了第五位,阮小五坐第六位,阮小七坐第七位,却才聚义饮酒。重整杯盘,再备酒肴,众人饮酌。

  吴用道:“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。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,岂不应天垂象(3)!此一套富贵,唾手而取(4)。我等七人和会(5),并无一人晓得。想公孙胜先生江湖上仗义疏财之士,所以得知这件事,来投保正。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哪里来,今日天晚,来早便请登程(6)。”公孙胜道:“这一事不须去了。贫道已打听知他来的路数了(7),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。”晁盖道:“黄泥冈东十里路,地名安乐村。有一个闲汉,叫做白日鼠白胜,也曾来投奔我,我曾赍助他盘缠。”

  吴用道:“北斗上白光,莫不是应在这人?自有用他处。”刘唐道:“此处黄泥冈较远,何处可以容身?”吴用道:“只这个白胜家,便是我们安身处,亦还要用了白胜。”晁盖道:“吴先生,我等还是软取(8),却是硬取(9)?”吴用笑道:“我已安排定了圈套,只看他来的光景。力则力取,智则智取。我有一条计策,不知中你们意否?如此如此。”晁盖听了大喜,着脚道:“好妙计!不枉了称你做智多星,果然赛过诸葛亮。好计策!”吴用道:“休得再提!常言道:隔墙须有耳,窗外岂无人?只可你知我知。”晁盖便道:“阮家三兄且请回归,至期来小庄聚会。吴先生依旧自去教学。公孙先生并刘唐,只在敝庄权住。”当日饮酒至晚,各自去客房里歇息。

  次日,五更起来,安排早饭吃了。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送与阮家三兄弟道(10):“权表薄意,切勿推却!”三阮哪里肯受。吴用道:“朋友之意,不可相阻。”三阮方才受了银两。一齐送出庄外来。吴用附耳低言道:“这般这般,至期不可有误。”阮家三弟兄相别了,自回石碣村去。晁盖留住吴学究与公孙胜、刘唐在庄上,每日议事。

  话休絮繁。

  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,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,选日差人起程。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,只见蔡夫人问道:“相公,生辰纲几时起程?”梁中书道:“礼物都已完备,明后日便用起身。只是一件事在此踌躇未决。”蔡夫人道:“有甚事踌躇未决?”梁中书道:“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,送上东京去。只因用人不着,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,至今无获。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(11),在此踌躇未决。”蔡夫人指着阶下道:“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,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,不致失误。”

  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,却是青面兽杨志。梁中书大喜,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:“我正忘了你。你若与我送得生辰纲去,我自有抬举你处。”杨志叉手向前禀道:“恩相差遣,不敢不依!只不知怎地打点?几时起身?”梁中书道:“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(12),帐前拨十个厢禁军监押着车(13)。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,上写着‘献贺太师生辰纲’。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。三日内便要起身去。”杨志道:“非是小人推托,其实去不得!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。”梁中书道:“我有心要抬举你,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,另修一封书在中间,太师跟前重重保你(14),受道敕命回来(15)。如何倒生支调(16),推辞不去?”

  杨志道:“恩相在上: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,至今未获。今岁途中盗贼又多,甚是不好。此去东京,又无水路,都是旱路,经过的是紫金山、二龙山、桃花山、伞盖山、黄泥冈、白沙坞、野云渡、赤松林。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。更兼单身客人,亦不敢独自经过。他知道是金银宝物,如何不来抢劫?枉结果了性命。以此去不得。”梁中书道:“恁地时,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。”杨志道:“恩相便差五百人去,也不济事。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,都是先走了的。”梁中书道:“你这般地说时,生辰纲不要送去了?”

  杨志又禀道:“若依小人一件事,便敢送去。”梁中书道:“我既委在你身上,如何不依?你说!”杨志道:“若依小人说时,并不要车子,把礼物都装做十馀条担子,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(17)。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,却装做脚夫挑着(18)。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,却打扮做客人,悄悄连夜送上东京交付。恁地时方好。”梁中书道:“你甚说的是。我写书呈,重重保你,受道诰命回来(19)。”杨志道:“深谢恩相抬举。”

  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,一面选拣军人。次日,叫杨志来厅前伺候。梁中书出厅来问道:“杨志,你几时起身?”杨志禀道:“告复恩相。只在明早准行,就委领状(20)。”梁中书道:“夫人也有一担礼物,另送与府中宝眷,也要你领。怕你不知头路,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,和你一同去。”杨志告道:“恩相,杨志去不得了。”梁中书道:“礼物多已拴缚完备,如何又去不得?”

  杨志禀道:“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,和他众人都由杨志。要早行便早行,要晚行便晚行,要住便住,要歇便歇,亦依杨志提调(21)。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,他是夫人行的人(22),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,倘或路上与小人鳖拗起来(23),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?若误了大事时,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(24)?”梁中书道:“这个也容易,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。”杨志答道:“若是如此禀过,小人情愿便委领状。倘有疏失,甘当重罪!”梁中书大喜道:“我也不枉了抬举你,真个有见识。”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,当厅分付道:“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,监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,太师府交割,这干系都在他身上(25)。你三人和他做伴去,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,都要听他言语,不可和他鳖拗。夫人处分付的勾当,你三人自理会。小心在意,早去早回,休教有失。”老都管一一都应了。当日杨志领了。

  次日早起五更,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(26)。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,共十一担。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,都做脚夫打扮。杨志戴上凉笠儿,穿着青纱衫子,系了缠带行履麻鞋,挎口腰刀,提条朴刀。老都管也打扮做个客人模样,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。各人都拿了条朴刀,又带几根藤条。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(27)。一行人都吃得饱了,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。

  看那军人担仗起程,杨志和谢都管、两个虞候监押着,一行共是十五人,离了梁府,出得北京城门,取大路投东京进发。五里单牌,十里双牌。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,虽是晴明得好,只是酷热难行。昔日吴七郡王有八句诗道(28):

  玉屏四下朱阑绕,簇簇游鱼戏萍藻。

  簟铺八尺白虾须(29),头枕一枚红玛瑙(30)。

  六龙惧热不敢行(31),海水煎沸蓬莱岛。

  公子犹嫌扇力微,行人正在红尘道。

  这八句诗单题着炎天暑月,那公子王孙在凉亭上水阁中,浸着浮瓜沉李,调冰雪藕避暑,尚兀自嫌热。怎知客人为些微名薄利,又无枷锁拘缚,三伏内只得在那途路中行。今日杨志这一行人,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,只得在路途上行。

  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,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,日中热时便歇。五七日后,人家渐少,行客又稀,一站站都是山路(32)。杨志却要辰牌起身(33),申时便歇(34)。那十一个厢禁军,担子又重,无有一个稍轻。天气热了,行不得,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。杨志赶着催促要行,如若停住,轻则痛骂,重则藤条便打,逼赶要行。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裹行李,也气喘了行不上。杨志也嗔道:“你两个好不晓事。这干系须是俺的!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,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(35),这路上不是耍处。”那虞候道:“不是我两个要慢走,其实热了行不动,因此落后。前日只是趁早凉走,如今怎地正热里要行?正是好歹不均匀。”杨志道:“你这般说话,却似放屁(36)。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(37),如今正是尴尬去处(38),若不日里赶过去,谁敢五更半夜走?”两个虞候口里不道,肚中寻思:“这厮不值得便骂人。”

  杨志提了朴刀,拿着藤条,自去赶那担子。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。两个虞候告诉道:“杨家那厮,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(39),直这般做大(40)!”老都管道:“须是我相公当面分付道,‘休要和他鳖拗’,因此我不做声。这两日也看他不得,权且奈他。”两个虞候道:“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。都管自做个主便了。”老都管又道:“且奈他一奈!”当日行到申牌时分,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。那十个厢禁军雨汗通流,都叹气吹嘘,对老都管说道:“我们不幸做了军健,情知道被差出来(41),这般火似热的天气,又挑着重担。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,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。都是一般父母皮肉,我们直恁地苦!”老都管道:“你们不要怨怅(42),巴到东京时(43),我自赏你。”众军汉道:“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,并不敢怨怅。”又过了一夜。

  次日,天色未明,众人起来,趁早凉起身去。杨志跳起来喝道:“哪里去!且睡了,却理会。”众军汉道:“趁早不走,日里热时走不得,却打我们。”杨志大骂道:“你们省得甚么!”拿了藤条要打。众军忍气吞声,只得睡了。当日直到辰牌时分,慢慢地打火,吃了饭走。一路上赶打着,不许投凉处歇。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(44),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(45)。老都管听了,也不着意,心内自恼他。

  话休絮繁。

  似此行了十四五日,那十四个人,没一个不怨怅杨志。当日客店里,辰牌时分,慢慢地打火,吃了早饭行。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,天气未及晌午,一轮红日当天,没半点云彩。其日十分大热。古人有八句诗道(46):

  祝融南来鞭火龙(47),火旗焰焰烧天红(48)。

  日轮当午凝不去(49),万国如在红炉中。

  五岳翠干云彩灭(50),阳侯海底愁波竭(51)。

  何当一夕金风起(52),为我扫除天下热。

  当日行的路,都是山僻崎岖小径,南山北岭。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,约行了二十馀里路程。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,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,喝道:“快走!教你早歇。”众军人看那天时,四下里无半点云彩。其时那热不可当。但见:

  热气蒸人,嚣尘扑面。万里乾坤如甑(53),一轮火伞当天(54)。四野无云,风穾穾波翻海沸(55);千山灼焰,必剥剥石烈灰飞。空中鸟雀命将休,倒入树林深处;水底鱼龙鳞角脱,直钻入泥土窖里。直教石虎喘无休,便是铁人须汗落。

  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。看看日色当午,那石头上热了,脚疼走不得。众军汉道:“这般天气热,兀的不晒杀人。”杨志喝着军汉道:“快走!赶过前面冈子去,却再理会。”

  正行之间,前面迎着那土冈子。众人看这冈子时,但见:

  顶上万株绿树,根头一派黄沙。嵯峨浑似老龙形,险峻但闻风雨响。山边茅草,乱丝丝攒遍地刀枪;满地石头,碜可可睡两行虎豹(56)。休道西川蜀道险,须知此是太行山(57)。

  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,歇下担仗,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。杨志说道:“苦也!这里是甚么去处,你们却在这里歇凉!起来,快走!”众军汉道:“你便剁做我七八段,其实去不得了。”杨志拿起藤条,劈头劈脑打去。打得这个起来,那个睡倒,杨志无可奈何。

  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,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。看这杨志打那军健,老都管见了,说道:“提辖,端的热了走不得,休见他罪过。”杨志道:“都管,你不知。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,地名叫做黄泥冈。闲常太平时节,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,休道是这般光景,谁敢在这里停脚!”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,便道:“我见你说好几遍了,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。”老都管道:“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,略过日中行如何?”杨志道:“你也没分晓了,如何使得!这里下冈子去,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。甚么去处,敢在此歇凉!”老都管道:“我自坐一坐了走,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。”杨志拿着藤条喝道:“一个不走的,吃俺二十棍!”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。数内一个分说道:“提辖,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,须不比你空手走的。你端的不把人当人!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,也容我们说一句。你好不知疼痒,只顾逞办!”杨志骂道:“这畜生不呕死俺(58),只是打便了。”拿起藤条,劈脸便打去。

  老都管喝道:“杨提辖且住!你听我说。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,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(59),都向着我喏喏连声。不是我口浅(60),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,相公可怜,抬举你做个提辖,比得草芥子大小的官职(61),值得恁地逞能。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,便是村庄一个老的,也合依我劝一劝。只顾把他们打,是何看待!”杨志道:“都管,你须是城市里人,生长在相府里,哪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。”老都管道:“四川、两广也曾去来(62),不曾见你这般卖弄(63)。”杨志道:“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。”都管道:“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(64),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?”

  杨志却待再要回言,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(65)。杨志道:“俺说甚么,兀的不是歹人来了(66)?”撇下藤条,拿了朴刀,赶入松林里来,喝一声道:“你这厮好大胆,怎敢看俺的行货!”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(67),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。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,拿着一条朴刀,望杨志跟前来。七个人齐叫一声:“呵也!”都跳起来。杨志喝道:“你等是甚么人?”那七人道:“你是甚么人?”杨志又问道:“你等莫不是歹人?”那七人道:“你颠倒问(68),我等是小本经纪,哪里有钱与你。”杨志道:“你等小本经纪人,偏俺有大本钱?”那七人问道:“你端的是甚么人?”杨志道:“你等且说哪里来的人?”那七人道:“我等弟兄七人,是濠州人(69)。贩枣子上东京去,路途打从这里经过。听得多人说,这里黄泥冈上如常有贼打劫客商(70)。我等一面走,一头自说道:‘我七个只有些枣子,别无甚财赋。’只顾过冈子来。上得冈子,当不过这热,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,待晚凉了行。只听得有人上冈子来,我们只怕是歹人,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。”杨志道:“原来如此!也是一般的客人(71)。却才见你们窥望,惟恐是歹人,因此赶来看一看。”那七个人道:“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。”杨志道:“不必。”提了朴刀,再回担边来。

  老都管道:“既是有贼,我们去休。”杨志说道:“俺只道是歹人,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。”老都管道:“似你方才说时,他们都是没命的(72)。”杨志道:“不必相闹,俺只要没事便好。你们且歇了,等凉些走。”众军汉都笑了。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,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。

  没半碗饭时,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,挑着一副担桶,唱上冈子来。唱道:

  “赤日炎炎似火烧,野田禾稻半枯焦。

  农夫心内如汤煮,楼上王孙把扇摇。”

  那汉子口里唱着,走上冈子来,松林里头歇下担桶,坐地乘凉。众军看见了,便问那汉子道:“你桶里是甚么东西?”那汉子应道:“是白酒。”众军道:“挑往哪里去?”那汉子道:“挑去村里卖。”众军道:“多少钱一桶?”那汉子道:“五贯足钱(73)。”众军商量道:“我们又热又渴,何不买些吃,也解暑气。”正在那里凑钱,杨志见了,喝道:“你们又做甚么?”众军道:“买碗酒吃。”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,骂道:“你们不得洒家言语,胡乱便要买酒吃,好大胆!”众军道:“没事又来鸟乱。我们自凑钱买酒吃,干你甚事,也来打人。”杨志道:“你这村鸟理会的甚么!到来只顾吃嘴,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。多少好汉,被蒙汗药麻翻了(74)。”

  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:“你这客官好不晓事,早是我不卖与你吃(75),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(76)。”

  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,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,都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:“你们做甚么闹?”那挑酒的汉子道:“我自挑这酒过冈子村里卖,热了在此歇凉。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,我又不曾卖与他。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。你道好笑么?说出这般话来!”那七个客人说道:“我只道有歹人出来,原来是如此。说一声也不打紧。我们倒着买一碗吃。既是他们疑心,且卖一桶与我们吃。”那挑酒的道:“不卖,不卖!”这七个客人道:“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,我们须不曾说你。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(77),一般还你钱(78)。便卖些与我们,打甚么不紧。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(79),便又救了我们热渴。”那挑酒的汉子便道:“卖一桶与你不争(80),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。又没碗瓢舀吃(81)。”那七人道:“你这汉子忒认真,便说了一声打甚么不紧。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(82)。”

  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,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。七个人立在桶边,开了桶盖,轮替换着舀那酒吃,把枣子过口(83)。无一时,一桶酒都吃尽了。七个客人道:“正不曾问得你多少价钱?”那汉道:“我一了不说价(84),五贯足钱一桶,十贯一担。”七个客人道:“五贯便依你五贯,只饶我们一瓢吃(85)。”那汉道:“饶不的!做定的价钱。”一个客人把钱还他,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,兜了一瓢,拿上便吃。那汉去夺时,这客人手拿半瓢酒,望松林里便走。那汉赶将去,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,手里拿一个瓢,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。那汉看见,抢来劈手夺住,望桶里一倾,便盖了桶盖,将瓢望地下一丢,口里说道:“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(86)!戴头识脸的(87),也这般啰唣(88)。”

  那对过众军汉见了(89),心内痒起来,都待要吃。数中一个看着老都管道:“老爷爷,与我们说一声。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,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,润一润喉也好。其实热渴了,没奈何,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。老爷方便!”老都管见众军所说,自心里也要吃得些,竟来对杨志说:“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酒吃,只有这一桶,胡乱教他们买了避暑气。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。”杨志寻思道:“俺在远远处望,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,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,想是好的。打了他们半日,胡乱容他买碗吃罢。”杨志道:“既然老都管说了,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。”

  众军健听了这话,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。那卖酒的汉子道:“不卖了,不卖了!”便道:“这酒有蒙汗药在里头。”众军陪着笑说道:“大哥,值得便还言语。”那汉道:“不卖了,休缠!”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:“你这个鸟汉子,他也说得差了,你也忒认真,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。须不关他众人之事,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。”那汉道:“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!”

  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,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。那军汉开了桶盖,无甚舀吃,陪个小心,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。众客人道:“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(90)。”众军谢道:“甚么道理。”客人道:“休要相谢,都是一般客人,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。”众军谢了,先兜两瓢,叫老都管吃一瓢,杨提辖吃一瓢。杨志哪里肯吃。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,两个虞候各吃一瓢。众军汉一发上,那桶酒登时吃尽了。

  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,自本不吃,一者天气甚热,二乃口渴难熬,拿起来,只吃了一半,枣子分几个吃了。那卖酒的汉子说道:“这桶酒吃那客人饶两瓢吃了,少了你些酒,我今饶了你众人半贯钱罢。”众军汉把钱还他。那汉子收了钱,挑了空桶,依然唱着山歌,自下冈子去了。

  只见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,立在松树旁边,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:“倒也,倒也(91)!”只见这十五个人,头重脚轻,一个个面面厮觑(92),都软倒了。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,把车子上枣子都丢在地上,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,却装在车子内,叫声:“聒噪(93)!”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。杨志口里只是叫苦,软了身体,扎挣不起。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这金宝装了去,只是起不来,挣不动,说不的。

  我且问你:这七人端的是谁?不是别人。原来正是晁盖、吴用、公孙胜、刘唐、三阮这七个。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,便是白日鼠白胜。却怎地用药?原来挑上冈子时,两桶都是好酒。七个人先吃了一桶。刘唐揭起桶盖,又兜了半瓢吃,故意要他们看着,只是教人死心塌地(94)。次后,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,抖在瓢里,只做赶来饶他酒吃,把瓢去兜时,药已搅在酒里,假意兜半瓢吃,那白胜劈手夺来,倾在桶里。这个便是计策。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。这个唤做“智取生辰纲”。

  原来杨志吃的酒少,便醒得快,爬将起来,兀自捉脚不住(95)。看那十四个人时,口角流涎,都动不得。正应俗语道:“饶你奸似鬼,吃了洗脚水(96)。”杨志愤闷道:“不争你把了生辰纲去(97),教俺如何回去见得梁中书!这纸领状须缴不得!”就扯破了。“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,待走哪里去?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!”撩衣破步(98),望黄泥冈下便跳。正是:虽然未得身荣贵,到此先须祸及身。正是:断送落花三月雨,摧残杨柳九秋霜。

  毕竟杨志在黄泥冈上寻死,性命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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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1) 金银担——喻指所挑之担子里货物金贵。

  (2) 贤契——心志相投、德高望重的好朋友。

  (3) 应天垂象——得到天的预示。

  (4) 唾手而取——比喻很容易得到。唾,唾液。世上恐怕没有比吐口水更容易的事了。

  (5) 和会——欢聚。

  (6) 来早——明天早上。 登程——犹上路。

  (7) 路数——犹路线、途径。

  (8) 软取——以软手段取,指智取。

  (9) 硬取——以强硬手段取,指力取,动武。

  (10) 花银——一般指成色较纯的银子。银子名色有多种:金花银第一,细花松纹第二,粗丝松纹第三,两头粗丝第四,细丝松纹脸白光第五。(此由王利器引《新增格古要论》卷六得知)

  (11) 了事——指精明强干,会办事。

  (12) 太平车子——能载重的无篷四轮大车,车前需多头牲畜牵拉。

  (13) 厢禁军——宋朝各州的镇兵称厢兵,主要供地方长官役使,不练兵,也不具备战斗力。其中壮勇者则选出送京师充当禁军。这里是喻指身强力壮者。

  (14) 保——此乃举荐之意。

  (15) 受道敕命——指完成任务,得到嘉奖令。道,量词。

  (16) 支调——支吾敷衍。

  (17) 客人——指商客。 打扮行货——整理装饰商品货物。

  (18) 脚夫——搬运(挑担、推车等)货物、行李的役夫,因需步行操作,故称脚夫。

  (19) 受道诰命——与上文“受道敕命”同意,皆指完成任务回来,将得到嘉奖金。这是一种许愿,因为“敕”(处分事的名目)、“诰”(朝廷、皇帝发布命令的名目),均需通过朝廷或皇帝,而此处纯属官员私事。

  (20) 委领状——在委托领取财物的单据上签收。

  (21) 提调——调遣。

  (22) 夫人行(háng) ——夫人那边。

  (23) 鳖拗——同“别扭”。指闹意见、不顺心。

  (24) 分说——犹分辩、解释。

  (25) 干系——谓对此事有责任牵连。

  (26) 担仗——即担杖。指装载货物的担子和挑运货物的扁担。

  (27) 札付——上官委派办事,皆付札文,此文即称扎付。

  (28) 吴七郡王——即吴琚,字居父,号云壑,世称吴七郡王,开封(今属河南)人。宋高宗吴后侄。习吏事,一生为官,官至江东安抚使知建康府,特授少保致仕。卒,谥献惠。善字画,类米芾,大字尤工。因戚属之故,得入宫苑,以词翰受知于孝宗、光宗,在当时极富盛名。此诗传云系吴七郡王夏纳凉亭所为,末后两句则是侍婢所续。

  (29) 虾须——即龙须。谓龙须草茎编织的席子。簟,指竹席。

  (30) 红玛瑙——此为枕上之饰物。

  (31) 六龙——指太阳。传说日神乘车,驾六龙,羲和为御者。

  (32) 站——古时指驿站,是称一站一站的距离。

  (33) 辰牌——早晨七至九时。

  (34) 申时——下午三至五时。

  (35) 挨——谓拖拉,磨蹭,耗工夫。山东方言。

  (36) 放屁——犹胡言乱语。

  (37) 须是——本是。 好地面——指平安的地区。

  (38) 尴尬——此指危险、有麻烦的意思。

  (39) 强杀——大不了、了不起之意。

  (40) 做大——摆架子、摆谱。

  (41) 情知道——明明知道。

  (42) 怨怅——埋怨。

  (43) 巴——此犹盼望、期望之意。

  (44) 喃喃讷讷——犹嘟嘟囔囔。

  (45) 絮絮聒聒——犹唠唠叨叨。 搬口——挑拨。

  (46) 八句诗——乃唐朝人王毂所作《苦热行》。见《全唐诗》卷二十四《杂曲歌辞》。王毂,字虚中,袁州宜春(今属江西)人。自号临沂子。为人崇尚节气,轻财重义,为乡里称誉。以诗歌著称,尤长乐府。

  (47) 祝融——原是帝喾时的火官,后尊为火神,命曰祝融。 火龙——传说中浑身带火的龙。

  (48) 火旗——如火一般通红的旗帜。 焰焰——喻明亮的样子。

  (49) 日轮——日湧火轮。 凝——犹言凝结住,停住。

  (50) 翠干——谓鲜明的亮色的干枯了。

  (51) 阳侯愁波——相传阳陵国近水,阳侯溺死于水,能为大波,有所伤害,因谓之阳侯之波。然天气炎热,无能为大波而愁了。

  (52) 何当——犹何时。 金风——即秋风。

  (53) 甑——古时之蒸器,以此喻热如蒸。

  (54) 火伞——比喻烈日。

  (55) 风穾穾(yào药)——象声词。形容风吹入深谷发出的声音。

  (56) 碜可可——谓丑陋难看,可怕的样子。

  (57) 太行山——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间,从东北向西南延伸。

  (58) 呕——通“怄”,叫人生气。

  (59) 无千无万——犹言多得无数。

  (60) 口浅——犹说话刻薄。

  (61) 草芥子——比喻微末、低微。

  (62) 两广——指广东、广西。

  (63) 卖弄——犹炫耀、显摆。

  (64) 剜口割舌——即挖嘴割舌,应当受到惩罚之意。

  (65) 舒头探脑——即伸头探脑。舒,伸。山东方言。 价——助词。相当于“地”之意。

  (66) 兀的——用在反问句头上,表示十分意外。

  (67) 一字儿——即一排,一行。 江州车儿——独轮手推车,亦即三国时诸葛亮出征所用之流马。

  (68) 颠倒问——反倒来问。

  (69) 濠州——唐时地名,宋乃凤阳府。

  (70) 客商——生意人。此喻指其财物。

  (71) 一般——犹平常。

  (72) 没命的——谓亡命徒,不怕死的。

  (73) 贯——古时铜钱用绳穿,千钱为一贯。 足钱——即足陌钱,百钱谓之陌。尝有省陌钱,即百钱不足百,或八十、九十者皆有。足钱即对此而言。

  (74) 蒙汗药——当时多用莨菪花子,有大毒,食之令人昏迷,如急用浓甘草汁灌下可解。

  (75) 早是——犹言幸好,多亏。

  (76) 没气力——犹无意思,无趣儿。

  (77) 左右——犹言反正。

  (78) 一般——一样,同样。

  (79) 不道得——不会,不至于,岂不是。

  (80) 不争——没关系,不要紧之意。

  (81) 碗瓢——泛指盛酒器物。 舀——动词。即用碗等器物从流质中取出。山东方言。

  (82) 椰瓢——将椰果硬壳锯为两半,每一半即是一个盛物器,叫瓢。北方有葫芦制做的葫芦瓢,用处相同。

  (83) 过口——谓下酒。

  (84) 一了——犹从来,一向,向来。

  (85) 饶——多给,增添。

  (86) 不君子相——指没有正经人的样子。君子相,正经人的外表。

  (87) 戴头识脸的——有头有脸,人模人样的。

  (88) 啰唣——此谓纠缠。

  (89) 对过——指对面。山东方言。

  (90) 过酒——下酒。

  (91) 倒也——谓瘫倒了。

  (92) 面面厮觑——脸对脸、面对面地互相看着。

  (93) 聒噪——犹言抱歉,是一种带歉意的客气话。也可以解作对不起、搅扰。

  (94) 死心塌地——犹言放心,不作他想。

  (95) 捉脚不住——谓站不稳。

  (96) 吃了洗脚水——谓中了圈套,上了当。

  (97) 不争——此谓只因为。 把——此谓劫取。

  (98) 破步——迈开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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