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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浒传 ·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

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

 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

 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

  诗曰:

  躲难逃灾入代州,恩人相遇喜相酬。

  只因法网重重布,且向空门好好修(1)。

  打坐参禅求解脱,粗茶淡饭度春秋。

  他年证果尘缘满(2),好向弥陀国里游(3)。

 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,拖扯的不是别人,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。

  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,说道:“恩人,你好大胆!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,出一千贯赏钱捉你。你缘何却去看榜?若不是老汉遇见时,却不被做公的拿了。榜上见写着你年甲貌相贯址。”鲁达道:“洒家不瞒你说,因为你上,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,正迎着郑屠那厮,被洒家三拳打死了。因此上在逃,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(4),不想来到这里。你缘何不回东京去(5),也来到这里?”

  金老道:“恩人在上。自从得恩人救了,老汉寻得一辆车子,本欲要回东京去,又怕这厮赶来,亦无恩人在彼搭救(6),因此不上东京去。随路望北来,撞见一个京师古邻(7),来这里做买卖,就带老汉父子两口儿到这里。亏杀了他(8),就与老汉女儿做媒,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(9),养做外宅(10)。衣食丰足,皆出于恩人。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(11)。那个员外也爱刺枪使棒,常说道:‘怎地得恩人相会一面也好。’想念如何能够得见。且请恩人到家,过几日却再商议。”

 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,到门首(12)。只见老儿揭起帘子,叫道:“我儿,大恩人在此!”那女孩儿浓妆艳裹,从里面出来,请鲁达居中坐了,插烛也似拜了六拜(13),说道:“若非恩人垂救(14),怎能够有今日!”鲁达看那女子时,另是一般丰韵,比前不同。但见:

  金钗斜插,掩映乌云;翠袖巧裁,轻笼瑞雪。樱桃口浅晕微红(15),春笋手半舒嫩玉(16)。纤腰袅娜,绿罗裙微露金莲(17);素体轻盈,红绣袄偏宜玉体。脸堆三月娇花,眉扫初春嫩柳。香肌扑簌瑶台月,翠鬓笼松楚岫云(18)。

  那女子拜罢,便请鲁提辖道:“恩人上楼去请坐。”鲁达道:“不须生受(19),洒家便要去。”金老便道:“恩人既到这里,如何肯放,教你便去?”老儿接了杆棒包裹,请到楼上坐定。老儿分付道:“我儿陪侍恩人坐一坐,我去安排来(20)。”鲁达道:“不消多事,随分便好(21)。”老儿道:“提辖恩念,杀身难报。量些粗食薄味,何足挂齿!”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(22)。

  金老下来,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,分付那个娅嬛一面烧着火,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,买了些鲜鱼、嫩鸡、酿鹅、肥鲊、时新果子之类归来(23)。一面开酒,收拾菜蔬,都早摆了,搬上楼来。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(24),三双箸(25),铺下菜蔬果子下饭等物。娅嬛将银酒壶上酒来,子父二人轮番把盏(26)。金老倒地便拜。鲁提辖道:“老人家,如何恁地下礼(27)?折杀俺也(28)!”金老说道:“恩人听禀,前日老汉初到这里,写个红纸牌儿,旦夕一炷香,子父两个兀自拜哩。今日恩人亲身到此,如何不拜!”鲁达道:“却也难得你这片心。”

  三人慢慢地饮酒。将及晚也,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。鲁提辖开窗看时,只见楼下三二十人,各执白木棍棒,口里都叫:“拿将下来!”人丛里一个人骑在马上,口里大喝道:“休教走了这贼!”鲁达见不是头(29),拿起凳子,从楼上打将下来。金老连忙拍手叫道:“都不要动手!”那老儿抢下楼去,直至那骑马的官人身边,说了几句言语。那官人笑将起来,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,各自去了。

  那官人下马,入到里面,老儿请下鲁提辖来。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:“闻名不如见面,见面胜似闻名。义士提辖受礼(30)。”鲁达便问那金老道:“这官人是谁?素不相识,缘何便拜洒家?”老儿道:“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。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(31),因此引庄客来厮打。老汉说知,方才喝散了。”鲁达道:“原来如此。怪员外不得。”

  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,金老重整杯盘,再备酒食相待。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,鲁达道:“洒家怎敢。”员外道:“聊表小弟相敬之礼。多闻提辖如此豪杰,今日天赐相见,实为万幸。”鲁达道:“洒家是个粗卤汉子,又犯了该死的罪过,若蒙员外不弃贫贱,结为相识,但有用洒家处,便与你去。”赵员外大喜,动问打死郑屠一事(32),说些闲话,较量些枪法(33)。吃了半夜酒,各自歇了。

  次日天明,赵员外道:“此处恐不稳便(34),可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。”鲁达问道:“贵庄在何处?”员外道:“离此间十里多路,地名七宝村便是(35)。”鲁达道:“最好。”员外先使人去庄上,叫牵两匹马来。未及晌午(36),马已到来。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,叫庄客担了行李。

  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子二人,和赵员外上了马,两个并马行程,于路说些旧话,投七宝村来。不多时,早到庄前下马。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,直至草堂上(37),分宾而坐。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,晚间收拾客房安歇。次日,又备酒食管待。鲁达道:“员外错爱(38),洒家如何报答。”赵员外便道:“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。如何言报答之事。”

  话休絮繁。

  鲁达自此之后,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。

  忽一日,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,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,径到书院里,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。见没人,便对鲁达道:“恩人,不是老汉心多,为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,员外误听人报,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,后却散了,人都有些疑心,说开去。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(39),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。倘或有些疏失,如之奈何?”

  鲁达道:“恁地时,洒家自去便了。”赵员外道:“若是留提辖在此,诚恐有些山高水低(40),教提辖怨怅(41);若不留提辖来,许多面皮都不好看(42)。赵某却有个道理,教提辖万无一失,足可安身避难,只怕提辖不肯。”鲁达道:“洒家是个该死的人,但得一处安身便了,做甚么不肯。”赵员外道:“若如此,最好。离此间三十馀里有座山,唤做五台山(43)。山上有一个文殊院,原是文殊菩萨道场(44)。寺里有五七百僧人,为头智真长老(45),是我弟兄。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,是本寺的施主檀越(46)。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,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(47),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。如是提辖肯时,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。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(48)?”鲁达寻思:“如今便要去时,哪里投奔人?不如就了这条路罢。”便道:“既蒙员外做主,洒家情愿做了和尚,专靠员外照管。”

  当时说定了。连夜收拾衣服盘缠,段匹礼物,排担了(49)。次日早起来,叫庄客挑了,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。辰牌以后(50),早到那山下。鲁提辖看那五台山时,果然好座大山。但见:

  云遮峰项,日转山腰。嵯峨仿佛接天关(51),崒嵂参差侵汉表(52)。岩前花木,舞春风暗吐清香;洞口藤萝,披宿雨倒悬嫩线。飞云瀑布,银河影浸月光寒;峭壁苍松,铁角铃摇龙尾动。宜是由揉蓝染出,天生工积翠妆成。根盘直压三千丈,气势平吞四百州。

 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,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。到得寺前,早有寺中都寺、监寺出来迎接(53)。两个下了轿子,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(54)。

  寺内智真长老得知,引着首座、侍者(55),出山门外来迎接。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。真长老打了问讯(56),说道:“施主远出不易。”赵员外答道:“有些小事,特来上刹相浼(57)。”真长老便道:“且请员外方丈吃茶(58)。”赵员外前行,鲁达跟在背后。看那文殊寺,果然是好座大刹。但见:

  山门侵峻岭,佛殿接青云。钟楼与月窟相连,经阁共峰峦对立。香积厨通一泓泉水(59),众僧寮纳四面烟霞。老僧方丈斗牛边,禅客经堂云雾里。白面猿时时献果,将怪石敲响木鱼(60);黄斑鹿日日衔花,向宝殿供养金佛。七层宝塔接丹霄,千古圣僧来大刹。

  当时真长老请赵员外并鲁达到方丈。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,鲁达便去下首坐在禅椅上。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:“你来这里出家,如何便对长老坐地(61)?”鲁达道:“洒家不省得。”起身立在员外肩下。面前首座、维那、侍者、监寺、都寺、知客、书记(62),依次排立东西两班(63)。

 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,一齐搬将盒子入方丈来,摆在面前。长老道:“何故又将礼物来?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(64)。”赵员外道:“些小薄礼,何足称谢!”道人、行童收拾去了(65)。

  赵员外起身道:“一事启堂头大和尚(66):赵某旧有一条愿心,许剃一僧在上刹,度牒词簿都已有了(67),到今不曾剃得。今有这个表弟,姓鲁名达,军汉出身,因见尘世艰辛,情愿弃俗出家。万望长老收录,慈悲慈悲,看赵某薄面,披剃为僧。一应所用,小子自当准备,烦望长老玉成(68),幸甚!”长老见说,答道:“这个事缘,是光辉老僧山门,容易容易!且请拜茶(69)。”只见行童托出茶来。怎见得那盏茶的好处?有诗为证:

  玉蕊金芽真绝品,僧家制造甚工夫。

  兔毫盏内香云白,蟹眼汤中细浪铺。

  战退睡魔离枕席,增添清气入肌肤。

  仙茶自合桃源种,不许移根傍帝都(70)。

  真长老与赵员外众人茶罢,收了盏托(71)。真长老便唤首座、维那商议剃度这人,分付监寺、都寺安排办斋。

 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:“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,一双眼恰似贼一般。”众僧道:“知客,你去邀请客人坐地,我们与长老计较。”知客出来请赵员外、鲁达到客馆里坐地。

  首座、众僧禀长老说道:“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,形容丑恶,貌相凶顽,不可剃度他,恐久后累及山门(72)。”长老道:“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,如何别得他的面皮(73)?你等众人且休疑心,待我看一看。”焚起一炷信香(74),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,口诵咒语(75),入定去了(76)。一炷香过,却好回来(77),对众僧说道:“只顾剃度他(78)。此人上应天星,心地刚直,虽然时下凶顽(79),命中驳杂(80),久后却得清净,正果非凡(81)。汝等皆不及他。可记吾言,勿得推阻。”首座道:“长老只是护短,我等只得从他。不谏不是,谏他不从便了。”

  长老叫备斋食,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。斋罢,监寺打了单账(82),赵员外取出银两,教人买办物料,一面在寺里做僧鞋、僧衣、僧帽、袈裟、拜具(83)。一两日都已完备。

  长老选了吉日良时,教鸣鸿钟,击动法鼓,就法堂内会集大众。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,尽披袈裟,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,分作两班。赵员外取出银锭、表礼、信香(84),向法座前礼拜了,表白宣疏已罢(85),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。维那教鲁达除了巾帻(86),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(87),揲起来(88),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。却待剃髭须,鲁达道:“留了这些儿还洒家也好。”众僧忍笑不住。真长老在法座上道:“大众听偈(89)。”念道:

  “寸草不留,六根清净(90)。与汝剃了,免得争竞。”

  长老念罢偈言,喝一声:“咄,尽皆剃去!”净发人只一刀,尽皆剃了。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,请长老赐法名。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:

  “灵光一点。价值千金。佛法广大,赐名智深。”

  长老赐名已罢,把度牒转将下来。书记僧填写了度牒,付与鲁智深收受。长老又赐法衣袈裟(91),教智深穿了。监寺引上法座前,长老用手与他摩顶受记道(92):“一要归依三宝(93),二要归奉佛法,三要归敬师友:此是三归(94)。五戒者:一不要杀生,二不要偷盗,三不要邪淫,四不要贪酒,五不要妄语(95)。”智深不晓得禅宗答应“是”“否”两字,却便道:“洒家记得。”众僧都笑。受记已罢,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(96),焚香设斋供献。大小职事僧人,各有上贺礼物。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,又引去僧堂背后丛林里选佛场坐地(97)。当夜无事。

  次日,赵员外要回,告辞。长老留连不住。早斋已罢,并众僧都送出山门。赵员外合掌道(98):“长老在上,众师父在此,凡事慈悲。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,早晚礼数不到,言语冒渎(99),误犯清规,万望觑赵某薄面,恕免恕免!”长老道:“员外放心!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,办道参禅(100)。”员外道:“日后自得报答。”

  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,低低分付道:“贤弟,你从今日难比往常。凡事自宜省戒(101),切不可托大(102)。倘有不然,难以相见,保重保重!早晚衣服(103),我自使人送来。”智深道:“不索哥哥说(104),洒家都依了。”当时。赵员外相辞长老,再别了众人上轿,引了庄客,拕了一乘空轿,取了盒子,下山回家去了。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。

 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(105),扑倒头便睡。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(106),说道:“使不得,既要出家,如何不学坐禅(107)?”智深道:“洒家自睡,干你甚事?”禅和子道:“善哉!”智深裸袖道(108):“团鱼洒家也吃(109),甚么善哉(110)!”禅和子道:“却是苦也(111)。”智深便道:“团鱼大腹,又肥甜了,好吃,哪得苦也?”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,由他自睡了。次日,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,首座劝道:“长老说道,他后来正果非凡,我等皆不及他,只是护短。你们且没奈何,休与他一般见识。”禅和子自去了。

  智深见没人说他,到晚放翻身体(112),横罗十字(113),倒在禅床上睡。夜间鼻如雷响,如要起来净手,大惊小怪,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,遍地都是。侍者禀长老说:“智深好生无礼,全没些个出家人体面(114)。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。”长老喝道:“胡说!且看檀越之面,后来必改。”自此无人敢说。

 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,不觉搅了四五个月。时遇初冬天气,智深久静思动。当日晴明得好,智深穿了皂布直裰(115),系了鸦青绦,换了僧鞋,大踏步走出山门来。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,坐在鹅项懒凳上(116),寻思道:“干鸟么!俺往常好酒好肉每日不离口,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,饿得干瘪了。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,口中淡出鸟来(117),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。”

  正想酒哩,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,挑着一副担桶,唱上山来。上面盖着桶盖。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旋子(118),唱着上来。唱道:

  “九里山前作战场(119),牧童拾得旧刀枪。

  顺风吹动乌江水,好似虞姬别霸王(120)。”

 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担担桶上来,坐在亭子上,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。

  智深道:“兀那汉子(121),你那桶里甚么东西?”那汉子道:“好酒。”智深道:“多少钱一桶?”那汉子道:“和尚,你真个也是作耍(122)?”智深道:“洒家和你耍甚么!”那汉子道:“我这酒挑上去,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、直厅轿夫、老郎们做生活的吃(123)。本寺长老已有法旨,但卖与和尚们吃了,我们都被长老责罚,追了本钱,赶出屋去。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(124),见住着本寺的屋宇,如何敢卖与你吃?”智深道:“真个不卖?”那汉子道:“杀了我也不卖!”智深道:“洒家也不杀你,只要问你买酒吃。”那汉子见不是头(125),挑了担桶便走。

  智深赶下亭子来,双手拿住扁担,只一脚,交当踢着(126)。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,蹲在地下,半日起不得。智深把那两桶酒,都提在亭子上,地下拾起旋子,开了桶盖,只顾舀冷酒吃。无移时(127),两桶酒吃了一桶。智深道:“汉子,明日来寺里讨钱(128)。”那汉子方才疼止,又怕寺里长老得知,坏了衣饭(129),忍气吞声,哪里敢讨钱。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,拿了旋子,飞也似下山去了。

  只说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,酒却上来。下得亭子,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,酒越涌上来。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,把两只袖子缠在腰里,露出脊背上花绣来,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(130)。看时,但见:

  头重脚轻,对明月眼红面赤;前合后仰,趁清风东倒西歪。踉踉跄跄上山来,似当风之鹤;摆摆摇摇回寺去,如出水之龟。脚尖曾踢涧中龙,拳头要打山下虎。指定天宫,叫骂天蓬元帅(131);踏开地府,要拿催命判官(132)。裸形赤体醉魔君,放火杀人花和尚。

  鲁智深看看来到山门下,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(133),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(134),拦住鲁智深便喝道:“你是佛家弟子,如何噇得烂醉了上山来(135)?你须不瞎,也见库局里贴的晓示(136):但凡和尚破戒吃酒,决打四十竹篦,赶出寺去;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,也吃十下。你快下山去,饶你几下竹篦。”

 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,二来旧性未改,睁起双眼骂道:“直娘贼!你两个要打洒家,俺便和你厮打!”门子见势头不好,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,一个虚拖竹篦拦他。智深用手隔过,叉开五指,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,打得踉踉跄跄。却待挣侧(137),智深再复一拳,打倒在山门下,只是叫苦。智深道:“洒家饶你这厮。”踉踉跄跄入寺里来。

  监寺听得门子报说,叫起老郎、火工、直厅轿夫三二十人,各执白木棍棒,从西廊下抢出来,却好迎着智深。智深望见,大吼了一声,却似嘴边起个霹雳,大踏步抢入来。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,次后见他行得凶了,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(138),便把亮槅关上(139)。智深抢入阶来,一拳一脚,打开亮桶,三二十人都赶得没路。夺条棒,从藏殿里打将出来。

 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。长老听得,急引了三五个侍者,直来廊下,喝道:“智深不得无礼!”智深虽然酒醉,却认得是长老,撇了棒,向前来打个问讯。指着廊下,对长老道:“智深吃了两碗酒,又不曾撩拨他们(140),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。”长老道:“你看我面,快去睡了,明日却说。”鲁智深道:“俺不看长老面,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(141)。”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,扑地便倒了,齁齁地睡了(142)。

 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,告诉道:“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(143),今日如何?本寺哪里容得这等野猫(144)!乱了清规。”长老道:“虽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(145),后来却成得正果(146)。无奈何,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,容恕他这一番。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。”众僧冷笑道:“好个没分晓的长老!”各自散去歇息。

  次早,早斋罢,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,尚兀自未起(147)。待他起来,穿了直裰,赤着脚,一道烟走出僧堂来。侍者吃了一惊。赶出外来寻时,却走在佛殿后撒屎。侍者忍笑不住,等他净了手,说道:“长老请你说话。”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。长老道:“智深,虽是个武夫出身,今来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,我与你摩顶受记,教你一不可杀生,二不可偷盗,三不可邪淫,四不可贪酒,五不可妄语。此五戒,乃僧家常理。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。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(148)?打了门子,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,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,口出喊声?如何这般所为?”

  智深跪下道:“今番不敢了!”长老道:“既然出家,如何先破了酒戒(149),又乱了清规?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,定赶你出寺。再后休犯!”智深起来,合掌道:“不敢,不敢!”长老留在方丈里,安排早饭与他吃,又用好言语劝他。取一领细布直裰,一双僧鞋,与了智深,教回僧堂去了。

  昔大唐一个名贤,姓张名旭(150),作一篇《醉歌行》(151),单说那酒。端的做得好,道是:

  金瓯潋滟倾欢伯(152),双手擎来两眸白。

  延颈长舒似玉虹,咽吞犹恨江湖窄。

  昔年侍宴玉皇前(153),敌饮都无两三客。

  蟠桃烂熟堆珊瑚,琼液浓斟浮琥珀。

  流霞畅饮数百杯(154),肌肤润泽腮微赤。

  天地闻知酒量洪(155),敕令受赐三千石。

  飞仙劝我不记数,酩酊神清爽筋骨(156)。

  东君命我赋新诗(157),笑指三山咏标格(158)。

  信笔挥成五百言,不觉尊前堕巾帻。

  宴罢昏迷不记归,乘鸾误入云光宅(159)。

  仙童扶下紫云来,不辨东西与南北。

  一饮千锺百首诗,草书乱散纵横划。

  但凡饮酒,不可尽欢。常言酒能成事,酒能败事。便是小胆的吃了,也胡乱做了大胆,何况性高的人!

 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,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。

  忽一日,天色暴热,是二月间天气。离了僧房,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(160)。看着五台山,喝采一回。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,顺风吹上山来。智深再回僧堂里,取了些银两,揣在怀里,一步步走下山来。出得那“五台福地”的牌楼来看时(161),原来却是一个市井(162),约有五七百人家。智深看那市镇上时,也有卖肉的,也有卖菜的,也有酒店、面店。

  智深寻思道:“干呆么(163)!俺早知有这个去处,不夺他那桶酒吃,也自下来买些吃。这几日熬得清水流(164),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。”听得那响处,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(165)。间壁一家门上,写着“父子客店”。

 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,见三个人打铁。智深便道:“兀那待诏(166),有好钢铁么?”那打铁的看见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,戗戗地好渗濑人(167),先有五分怕他。那待诏住了手道:“师父请坐,要打甚么生活(168)?”智深道:“洒家要打条禅杖、一口戒刀(169),不知有上等好铁么?”待诏道:“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,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?戒刀但凭分付。”

  智深道:“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。”待诏笑道:“重了,师父。小人打怕不打了?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!便是关王刀(170),也则只有八十一斤重。”智深焦躁道(171):“俺便不及关王?他也只是个人。”待诏道:“小人好心,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,也十分重了。”智深道:“便依你说。比关王刀(172),也打八十一斤的。”待诏道:“师父,肥了不好看(173),又不中使(174)。依着小人,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(175),使不动时,休怪小人。戒刀已说了,不用分付,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。”

  智深道:“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?”待诏道:“不讨价,实要五两银子。”智深道:“俺便依你五两银子。你若打得好时,再有赏你。”那待诏接了银两道:“小人便打在此。”智深道:“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,和你买碗酒吃。”待诏道:“师父稳便(176)。小人赶趁些生活(177),不及相陪。”

 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。行不到三二十步,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(178)。智深掀起帘子,入到里面坐下。敲那桌子,叫道:“将酒来!”卖酒的主人家说道:“师父少罪(179),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,本钱也是寺里的,长老已有法旨,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,便要追了小人们本钱,又赶出屋。因此只得休怪!”智深道:“胡乱卖些与洒家吃(180),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。”店主人道:“胡乱不得(181)。师父别处去吃,休怪,休怪!”智深只得起身,便道:“洒家别处吃得,却来和你说话。”

  出得店门,行了几步,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。智深一直走进去,坐下叫道:“主人家,快把酒来卖与俺吃!”店主人道:“师父,你好不晓事。长老已有法旨,你须也知,却来坏我们衣饭。”智深不肯动身,三回五次,哪里肯卖。智深情知不肯(182),起身又走。连走了三五家,都不肯卖。

  智深寻思一计:“若不生个道理,如何能勾酒吃(183)。”远远地杏花深处,市梢尽头(184),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(185)。智深走到那里看时,却是个傍村小酒店。但见:

  傍村酒肆已多年,斜插桑麻古道边。

  白板凳铺宾客坐,矮篱笆用棘荆编。

  破瓮榨成黄米酒(186),柴门挑出布青帘(187)。

  更有一般堪笑处,牛屎泥墙画酒仙。

  鲁智深揭起帘子,走入村店里来,倚着小窗坐下,便叫道:“主人家,过往僧人买碗酒吃!”庄家看了一看道(188):“和尚,你哪里来?”智深道:“俺是行脚僧人(189),游方到此经过(190),要买碗酒吃。”庄家道:“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,我却不敢卖与你吃。”智深道:“洒家不是。你快将酒卖来。”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,声音各别,便道:“你要打多少酒?”智深道:“休问多少,大碗只顾筛来。”约莫也吃了十来碗酒,智深问道:“有甚肉,把一盘来吃。”庄家道:“早来有些牛肉,都卖没了,只有些菜蔬在此。”

  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,走出空地上看时,只见墙边沙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。智深便道:“你家见有狗肉,如何不卖与俺吃?”庄家道:“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,因此不来问你。”智深道:“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。”就将银子递与庄家道:“你且卖半只与俺吃。”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,捣些蒜泥(191),将来放在智深面前。

  智深大喜,用手扯那狗肉,蘸着蒜泥吃,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。吃得口滑,只顾要吃,哪里肯住。庄家倒都呆了,叫道:“和尚只恁地罢!”智深睁起眼道:“洒家又不白吃你的,管俺怎地!”庄家道:“再要多少?”智深道:“再打一桶来!”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。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。剩下一脚狗腿,把来揣在怀里。临出门又道:“多的银子,明日又来吃。”吓得庄家目睁口呆,罔知所措(192),看见他早望五台山上去了。

 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,坐了一回,酒却涌上来,跳起身,口里道:“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,觉道身体都困倦了,洒家且使几路看(193)。”下得亭子,把两只袖子掿在手里(194),上下左右使了一回。使得力发,只一膀子搧在亭子柱上,只听得刮剌剌一声响亮,把亭子柱打折了,坍了亭子半边。

  门子听得半山里响(195),高处看时,只见鲁智深一步一,抢上山来。两个门子叫道:“苦也!前日这畜生醉了,今番又醉得不小可(196)!”便把山门关上,把栓拴了。只在门缝里张时,见智深抢到山门下,见关了门,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,两个门子哪里敢开。智深敲了一回,扭过身来,看了左边的金刚(197),喝一声道:“你这个鸟大汉,不替俺敲门,却拿着拳头吓洒家,俺须不怕你。”跳上台基,把栅剌子只一拔(198),却似葱般拔开了(199)。拿起一根折木头,去那金刚腿上便打,簌簌的泥和颜色都脱下来。门子张见道:“苦也!”只得报知长老。智深等了一回,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,喝一声道:“你这厮张开大口,也来笑洒家。”便跳过右边台基上,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,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,那尊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。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。

 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,长老道:“休要惹他!你们自去。”只见这首座、监寺、都寺,并一应职事僧人,都到方丈禀说:“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,把半山亭子、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,如何是好?”长老道:“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,何况老僧乎?若是打坏了金刚,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;倒了亭子,也要他修盖。这个且由他。”众僧道:“金刚乃是山门之主,如何把来换过?”长老道:“休说坏了金刚,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(200),也没奈何,只可回避他。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?”众僧出得方丈,都道:“好个囫囵粥的长老(201)!门子,你且休开门。只在里面听。”

  智深在外面大叫道:“直娘的秃驴们(202)!不放洒家入寺时,山门外讨把火来,烧了这个鸟寺。”众僧听得叫,只得叫门子:“拽了大栓,由那畜生入来。若不开时,真个做出来!”门子只得捻脚捻手(203),把栓拽了,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(204)。众僧也各自回避。

 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,扑地将入来,吃了一跤(205)。扒将起来,把头摸一摸,直奔僧堂来,到得选佛场中。禅和子正打坐间,看见智深揭起帘子,钻将入来,都吃一惊,尽低了头。智深到得禅床边,喉咙里咯咯地响,看着地下便吐。众僧都闻不得那臭,个个道:“善哉!”齐掩了口鼻。智深吐了一回,扒上禅床,解下绦,把直裰带子都咇咇剥剥扯断了(206),脱下那脚狗腿来(207)。智深道:“好,好!正肚饥哩。”扯来便吃。

  众僧看见,便把袖子遮了脸。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。智深见他躲开,便扯一块狗肉,看着上首的道:“你也到口(208)。”上首的那和尚把两只袖子死掩了脸。智深道:“你不吃?”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。那和尚躲不迭,却待下禅床,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,将肉便塞。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,智深撇了狗肉,提起拳头,去那光脑袋上剥剥只顾凿(209)。满堂僧众大喊起来,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(210)。此乱唤做“卷堂大散”(211),首座哪里禁约得住(212)!

  智深一昧地打将出来(213),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。监寺、都寺不与长老说知,叫起一班职事僧人,点起老郎、火工道人、直厅轿夫,约有一二百人,都执杖叉棍棒,尽使手巾盘头,一齐打入僧堂来。

  智深见了,大吼一声,别无器械,抢入僧堂里佛面前,推翻供桌,两条桌脚(214),从堂里打将出来。但见:

  心头火起,口角雷鸣。奋八九尺猛兽身躯,吐三千丈凌云志气。按不住杀人怪胆,圆睁起卷海双睛。直截横冲,似中箭投崖虎豹;前奔后涌,如着枪跳涧豺狼。直饶揭帝也难当(215),便是金刚须拱手。恰似顿断绒绦锦鹞子(216),犹如扯开铁锁火猢狲(217)。

  当时鲁智深轮两条桌脚(218),打将出来。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,都拖了棒,退到廊下。智深两条桌脚着地卷将来,众僧早两下合拢来。智深大怒,指东打西,指南打北,只饶了两头的。

  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(219),只见长老喝道:“智深不得无礼!众僧也休动手!”两边众人被打伤了十数个,见长老来,各自退去。智深见众人退散,撇了桌脚,叫道:“长老与洒家做主!”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。

  长老道:“智深,你连累杀老僧!前番醉了一次,搅扰了一场,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,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(220)。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,乱了清规,打坍了亭子,又打坏了金刚,这个且由他。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,这个罪业非小(221)。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,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,如何容得你这等秽污!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,我安排你一个去处。”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。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,再回僧堂,自去坐禅。打伤了的和尚,自去将息。长老领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。

  次日,真长老与首座商议,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,教他别处去,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。长老随即修书一封,使两个直厅道人径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(222),立等回报。赵员外看了来书,好生不然(223),回书来拜复长老,说道:“坏了的金刚、亭子,赵某随即备价来修。智深任从长老发遣(224)。”

  长老得了回书,便叫侍者取领皂布直裰,一双僧鞋,十两白银,房中唤过智深。长老道:“智深,你前番一次大醉,闹了僧堂,便是误犯。今次又大醉,打坏了金刚,坍了亭子,卷堂闹了选佛场(225),你这罪业非轻!又把众禅客打伤了。我这里出家是个清净去处,你这等做,甚是不好。看你赵檀越面皮,与你这封书,投一个去处安身,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。我夜来看了,赠汝四句偈言,终身受用。”智深道:“师父教弟子哪里去安身立命?愿听俺师四句偈言。”

 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,说出这几句言语,去这个去处。有分教:这人笑挥禅杖,战天下英雄好汉;怒掣戒刀,砍世上逆子谗臣。直教名驰塞北三千里,证果江南第一州(226)。

 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?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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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1) 空门——佛教称涅槃城有三门,以空门为始,然后无相,以不空门为终。故称佛教为空门。

  (2) 证果——佛教语。指修行得道。

  (3) 弥陀国——佛教语。即佛国,无量寿佛的极乐世界。弥陀,阿弥陀佛的略称。

  (4) 一到处——即到处。

  (5) 缘何——为何。

  (6) 搭救——相救。

  (7) 古邻——老邻居。

  (8) 亏杀——多亏。山东方言。

  (9) 员外——非正式官员。古时此类官称可捐买,对富豪财主亦可以此相称。

  (10) 外宅——对正妻而言的外室,犹如今日之包二奶。

  (11) 孤老——对非婚姻结成同居关系之男人的称呼。

  (12) 门首——门口。

  (13) 六拜——跪拜磕头六次。

  (14) 垂救——关怀相救。

  (15) 浅晕——化装设色的一种技巧,即淡淡浅浅地着色。

  (16) 春笋手——形容十指纤长细尖,如春笋般细嫩的手。

  (17) 金莲——对旧式女子缠足的美称。

  (18) 楚岫——楚地山峦,指巫山。此用楚怀王梦巫山神女邂逅事。

  (19) 生受——此是烦劳之意。

  (20) 安排——即调配安置之意。来,语尾助词,无实义。

  (21) 随分(fèn奋)——如常,随便。

  (22) 坐地——坐着。

  (23) 肥鲊——用酒粬子糟醃的鱼肉制品,如酒糟鱼之类。 时新——应时新鲜。

  (24) 春台——旧时长条桌。

  (25) 箸——同“筷”。

  (26) 把盏——端着酒杯。借指斟酒、敬酒。

  (27) 下礼——行礼。

  (28) 折杀——同“折煞”。旧时以为因受到过分待遇而会减损福寿。这里则是表示承受不起。

  (29) 不是头——没个完,形势不好。

  (30) 义士——此指反霸除恶的侠义之士。

  (31) 只道——只以为。

  (32) 动问——郑重其事地询问。

  (33) 较量——这里是谈论之意。

  (34) 稳便——犹言方便。

  (35) 七宝——金、银、珍珠、水晶、玉、琉璃、虎魄是为七宝,以此为村名极佳。

  (36) 晌午——正午。山东方言。

  (37) 草堂——茅草盖的堂屋,居住的正房。

  (38) 错爱——表示深受对方爱怜的谦词。

  (39) 做公的——官署里的差役。 打听——探听、侦察。

  (40) 山高水低——犹言三长两短、发生意外。

  (41) 怨怅——埋怨。

  (42) 面皮——脸面。犹面子,情面。

  (43) 五台山——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,在今山西省五台县东北。五峰壁立,峰顶如台,故称五台山。

  (44) 菩萨——梵语。菩提萨埵的省称。其位仅次于佛,是既能自觉修行、日益精进,又能以佛法普救众生者。 道场——此是寺院的别称。

  (45) 长老——佛教对住持僧的尊称。

  (46) 檀越——梵文音译,施主。

  (47) 五花度牒——旧时官署签发给僧道的书面凭证,用五色绫纸制做,上面有花押,凭此可免除捐税和徭役。

  (48) 委实——确实。 落发——剃去须发。 和尚——离开父母亲人,出家与众和聚者。

  (49) 排担——装好了担子。

  (50) 辰牌——上午七至九时。

  (51) 天关——天门,泛指天,言其高。

  (52) 汉表——指天河以外。

  (53) 都寺——寺院里的职事人员,总管佛寺事务和财物入支。 监寺——寺院里的职事人员,监理都寺工作和保管。

  (54) 山门——即佛寺三门(空门、无相门、无作门)之俗称,亦即佛寺之外门。

  (55) 首座——寺院里的首席当家和尚,最高的职事人员。后文又称首席。 侍者——长老左右之人。

  (56) 问讯——佛教徒见人的礼节。合掌躬身,举至眉心放下。

  (57) 上刹——佛寺的梵语音译,对佛寺之敬称。佛寺居处所在地,多竖立有刹竿,故又称寺为刹。 相浼——诚心相托。

  (58) 方丈——这里指寺院之寝所。

  (59) 香积厨——僧舍之厨房。

  (60) 木鱼——刻木为鱼,空其中,敲之有声。僧人念佛诵经时使用之器物。

  (61) 对——面对。

  (62) “维那”句——寺院里分司不同职责的人员之职务名称,如“知客”负责接待客人、“书记”负责处理文书及缮写书信文告等。

  (63) 两班——即两序列。其西序头首为前堂首座、后堂首座、书记、知客等,其东序为都寺、监寺、维那等。

  (64) 相渎——轻慢、欠恭敬。待人之客套话。

  (65) 道人——即火工道人,寺院之杂役。 行童——即童行,指出家入寺院尚未剃度、取得度牒的少年。

  (66) 堂头——住持大和尚方丈的别称。

  (67) 度牒词簿——王利器据《释氏要览》卷上、《唐会要》等校,认为当作“祠部度牒”。因度牒出自尚书省祠部司,所以“词簿”当作“祠部”,很有道理。

  (68) 玉成——帮助使成,成全的意思。

  (69) 拜茶——敬称请人喝茶。

  (70) 移根——移植栽培。

  (71) 盏托——茶碗底托。

  (72) 累及——连累。

  (73) 别面皮——犹言不给面子,不顾情面。

  (74) 信香——佛教语。即求神拜佛时点燃的香,为向佛表达诚意,求神佑护。

  (75) 咒语——僧、道、方士、神巫等,在行法术发神通时,念诵的口诀,内容多与除灾患、避危难有关。

  (76) 入定——佛教徒修行的一种方式,即闭目打坐,排除杂念,无闻无见,无思无虑,一心凝定于神。

  (77) 却好——正好,恰好。

  (78) 剃度——佛教语。即给出家人剃去须发,使其得到超度。

  (79) 时下——当前。

  (80) 驳杂——此指困顿坎坷,杂乱不顺。

  (81) 正果——同“证果”。指佛教徒学佛修行而得证悟。

  (82) 单账——即账单。

  (83) 袈裟——梵语音译,原意为“不正色”。即颜色为紫黄相混者,以此色之布帛为佛教僧尼制做的法衣。 拜具——即拜席。拜时垫在地上使用。

  (84) 表礼——同“表里”,即面子、里子,指衣料。

  (85) 表白——犹表明、显示。

  (86) 巾帻——用头巾做的软帽。

  (87) 路——是剃发人下刀的顺序。即先把头发分成缕或撮,然后下刀依次剃去。

  (88) 揲(zhōu dié周蝶)——折叠盘绕。

  (89) 偈——原指佛经中的颂语,这里是说劝戒的指示。

  (90) 六根清静——佛教语。六根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之根。根是生的起点,即眼为视根,耳为听根,鼻为嗅根,舌为味根,身为触根,意为念根。佛教以为出家修行者的六根不沾染六尘,才可清静,弃却烦恼。

  (91) 法衣——据本书第六回知鲁智深的法衣是七条(即衣有横截七条),称郁多罗僧,是礼诵、听讲、说戒时穿的法衣。

  (92) 受记——即受戒,防非止恶之意。

  (93) 三宝——佛教以佛(大觉者)、法(教法)、僧(依佛法修行者)为三宝。

  (94) 三归——即归依佛、法、僧。

  (95) 妄语——谎话。

  (96) 云堂——僧堂。

  (97) 丛林——草不乱生,树不乱长之地。以此形容僧人众多,如大树丛聚而秩序井然之集聚地。后为佛寺之泛称。 选佛场——即禅堂。出家习禅、设戒、度僧之地。

  (98) 合掌——双手掌心合一,表示诚心。

  (99) 冒渎——冒犯、亵渎。客气话。

  (100) 办道参禅——指修行。

  (101) 省戒——反省、检查,以作戒惕。

  (102) 托大——由于自高自大,表现出的疏忽大意和满不在乎。

  (103) 早晚——整天,每天。

  (104) 不索——不必,勿须。

  (105) 禅床——大通铺。

  (106) 上下肩——此指左右。亦指上下或前后。 禅和子——指参禅学道之人,和尚的代称。

  (107) 坐禅——打坐念经。

  (108) 祼袖——挽起袖子。

  (109) 团鱼——甲鱼,鳖。

  (110) 善哉——僧人习用语。鲁智深有意取笑,以谐音调侃暗指鳝鱼。

  (111) 苦也——叫苦之言。

  (112) 放翻——即躺倒。

  (113) 横罗十字——比喻四仰八叉的睡相。

  (114) 体面——礼貌,规矩。

  (115) 皂布——黑布。 直裰——即道士服。

  (116) 鹅项懒凳——有靠背的椅子。其靠背高如鹅项。

  (117) 淡——指久未食酒肉而口中无味。

  (118) 旋子——即可舀酒,又能温酒的器具。

  (119) “九里山”句——九里山在徐州彭城(今江苏徐州市北)北。相传楚汉相争时,韩信在九里山前列阵,十面埋伏,智取项羽。

  (120) “虞姬”句——楚汉时,西楚霸王项羽被汉军围垓下,夜起饮帐中,悲歌慷慨,其诗曰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,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虞姬和曰:“汉兵北略地,四面楚歌声。大王意气盛,贱妾何聊生。”遂拔剑自刎。成为历史上女侠传里有名的虞姬别霸王。

  (121) 兀那——即“那个”。指示代词。“兀”是语首发声助词,实无意义。

  (122) 作耍——开玩笑。

  (123) 直厅轿夫——寺院里的执役僧人。 老郎——杂院里的杂役。 做生活——干活,劳作。

  (124) 关——领取。 本钱——经营的资本。

  (125) 不是头——指形势不好,不对头。

  (126) 交当——即“交裆”,俗谓卡巴裆,小腹下两腿之间的隐处。

  (127) 无移时——时间没移动,极言时间之短。

  (128) 讨——要。

  (129) 坏衣饭——犹言砸饭碗。

  (130) 扇——摇晃。

  (131) 天蓬——天神名。

  (132) 催命判官——民间传说阴间阎王爷属下掌管生死簿的官。

  (133) 门子——此指寺院守门僧。

  (134) 竹篦——竹条捆成把,用以抽打罪犯或显示威风的刑仗。

  (135) 噇(chuáng床)——暴饮暴食之吃相。

  (136) 库局——即库司。佛寺里职事人员的所在地。后文此词又借指都寺、监寺、副寺三处的总管。

  (137) 挣侧——挣扎。

  (138) 藏殿——即藏司。存放佛经的圣殿。

  (139) 亮槅——即亮窗。

  (140) 撩拨——犹言招惹。

  (141) 秃驴——对僧人的骂词。因其剃度后无须发。

  (142) 齁齁(hō u hō u )——熟睡的鼻息声。

  (143) 向日——往日。

  (144) 野猫——喻指言谈举止粗野的人。

  (145) 眼下——当今,目下。

  (146) 后来——指以后修行出来。

  (147) 尚兀自——还依然。

  (148) 夜来——昨天。山东方言。

  (149) 破戒——指出家受戒之僧、道违反了宗教戒律。

  (150) 张旭——字伯高,唐苏州吴(今江苏苏州)人。大书法家。善草书,嗜酒。每醉后号呼狂走,挥洒狂草如流星行云,若有神助,时人号为“张颠”。《旧唐书》有传,《新唐书》附于《李白传》中。

  (151) 《醉行歌》——未见张旭有此作,或是施耐庵托其名代撰,亦或是佚作?存疑。

  (152) 金瓯——酒杯的美称。 欢伯——酒的别名。因酒可除忧来乐,故称欢伯。

  (153) 玉皇——玉皇大天帝。

  (154) 流霞——仙酒名。

  (155) 天地——疑是“天帝”之讹。

  (156) 酩酊——大醉之形态。

  (157) 东君——太阳神名,也指太阳。

  (158) 三山——相传有三神山,即蓬莱、方丈、瀛洲,皆在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之间的渤海中。 标格——犹风范、风度,或是气派。

  (159) 云光宅——即云光殿,喻繁华窈窕之所。

  (160) 信步——随意行走。 立地——站着。

  (161) 牌楼——即牌坊。旧日北平有东单牌楼、西单牌楼、前门外大街牌楼等,建国后全部拆除,现前门外大街竖起新牌楼,已无古朴典雅之气。

  (162) 市井——此指城邑、集镇。

  (163) 干呆——真蠢,真笨。

  (164) 清水流——喻肚中清汤寡水,无酒肉油水。

  (165) 打铁的——指铁匠。 打铁——用锤子锤打烧红的铁,使其成为工具。

  (166) 待诏——对各种手艺人的尊称。此称铁匠。

  (167) 戗(qiàng炝)戗地——形容须发粗硬扎煞着的样子。 渗濑——形容丑陋凶恶的可怕样子。

  (168) 生活——犹言活儿,这里引申为物件。手艺人指自己营生的工作和所做的产品物件,皆为生活。

  (169) 禅杖——原是以竹苇制做,触地之一头用软物包裹,在坐禅时,如有僧昏睡,即用软头点之,使其速醒。鲁智深则要用铁制做。

  (170) 关王刀——相传关羽使用的偃月刀。

  (171) 焦躁——犹性急。

  (172) 比——比照,仿照。

  (173) 肥——指刀的宽度和厚度大。

  (174) 中使——犹言中用。山东、东北方言。

  (175) 水磨禅杖——工艺精良细致的禅杖。

  (176) 稳便——犹言请便。

  (177) 赶趁生活——赶紧趁机干活,讨生活、做生意之意。

  (178) 酒望子——即酒旗。

  (179) 少罪——莫怪罪。客套话。

  (180) 胡乱——随便、凑合之意。

  (181) 胡乱——此为马虎、草率之意。

  (182) 情知——明明知道。

  (183) 能勾——即能够,许可之意。

  (184) 市梢——城镇街道的尽头。

  (185) 草帚儿——乡村小酒肆门前挑挂的酒旗。

  (186) 瓮——陶土制做的容器,形似大缸而腹部宽大。 榨——即压榨。指用酒曲子拌以黄米等粮食,待其发酵,即可压榨出黄米酒。如拌以高粱米,即出高粱酒。

  (187) 布青帘——也叫青帘。乡间酒铺门前的酒望子,用青布做的酒旗。

  (188) 庄家——此指酒肆老板。

  (189) 行脚僧人——云游各方的和尚。

  (190) 游方——指僧人为修行问道、化缘,而游走四方。

  (191) 蒜泥——将大蒜捣碎成泥,可调味佐餐。

  (192) 罔知所措——不知该怎么办。

  (193) 使几路——耍弄几套拳脚之意。

  (194) 掿(nuò诺)——握。后文此词有招惹、挑衅之意。

  (195) 门子——此为寺庙守门僧人。

  (196) 小可——此为一般,平常的意思。

  (197) 金刚——佛教的护法神。寺庙门外左右两尊金刚神,据称是修道最后成佛者,一名青叶髻,一名娄至。

  (198) 栅剌子——栅栏,篱笆。

  (199)——猛力掰断。山东方言。

  (200) 三世佛——一说:过去佛为迦叶诸佛,现在佛为释迦牟尼佛,未来佛为弥勒诸佛。另一说:“过去曰庄严劫,第一尊曰华光佛,末后尊曰毘舍浮佛;见在曰贤劫,第一尊曰俱留孙佛,末后尊曰娄至佛;未来曰星宿劫,第一尊曰日光佛,末后尊曰须弥相佛。每劫千佛。”(陆凤藻《小知录》卷五,转引自王利器《水浒全传校注》)

  (201) 囫囵粥——犹言糊涂,不明事理。囫囵,浑圆之意。

  (202) 直娘的——骂词。

  (203) 捻脚捻手——轻脚轻手、悄无声息的样子。

  (204) 闪——一晃,喻其轻而步态快,叫人难以察觉。

  (205) 吃——犹言跌。

  (206) 咇咇剥剥——象声词。形容撕扯声。

  (207) 脚——犹言块、条。量词。

  (208) 到——进入,此引申为“尝”的意思。

  (209)剥剥——象声词。形容捶击声。

  (210) 衣钵——僧侣的袈裟及饭盂之类。

  (211) 卷堂大散——谓整个佛寺的和尚,全卷铺盖走人。

  (212) 禁约——禁止,约束。

  (213) 一昧地——一个劲地,一味地。

  (214) 桌脚——桌子腿。

  (215) 揭帝——梵语音译。同“揭谛”。佛教护法神之一。

  (216) 顿断——猛力扯断。 锦鹞子——指彩色风筝。

  (217) 火猢狲——恼怒发火的猴子。

  (218) 轮——同“抡”。用力挥起。

  (219) 法堂——佛家演说大法的殿堂。

  (220) 陪话——赔礼道歉。

  (221) 罪业——即罪孽。山东方言。

  (222) 直厅——值班听候使唤的人。

  (223) 好生不然——十分意外,很是意外。

  (224) 发遣——差遣,打发。

  (225) 选佛场——佛教开堂授法、设戒度僧之地。

  (226) 第一州——指西湖所在地杭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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