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
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
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
诗曰(1):
暑往寒来春夏秋,夕阳西下水东流。
时来富贵皆因命,运去贫穷亦有由。
事遇机关须进步(2),人当得意便回头。
将军战马今何在?野草闲花满地愁。
话说当时史进道:“却怎生是好?”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:“哥哥,你是干净的人(3),休为我等连累了。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,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。”史进道:“如何使得!恁地时(4),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(5),枉惹天下人笑我。若是死时,与你们同死,活时同活。你等起来,放心,别作缘便(6)。且等我问个来历缘故情由。”
史进上梯子问道:“你两个都头,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?”那两个都头答道:“大郎,你兀自赖哩(7)。见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。”史进喝道:“李吉,你如何诬告平人(8)?”李吉应道:“我本不知,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,一时间把在县前看,因此事发。”史进叫王四问道:“你说无回书,如何却又有书?”王四道:“便是小人一时醉了,忘记了回书。”史进大喝道:“畜生(9),却怎生好!”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,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。三个头领把手指道:“且答应外面。”史进会意,在梯子上叫道:“你两个都头都不要闹动,权退一步,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。”那两个都头却怕史进,只得应道:“我们都是没事的,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。”
史进下梯子,来到厅前,先叫王四,带进后园,把来一刀杀了(10)。喝教许多庄客,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(11),即便收拾(12),尽教打叠起了(13),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(14)。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,全身披挂,枪架上各人挎了腰刀,拿了朴刀,拽扎起(15),把庄后草屋点着。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(16)。外面见里面火起,都奔来后面看。
且说史进就中堂又放起火来,大开了庄门,呐声喊,杀将出来。史进当头,朱武、杨春在中,陈达在后,和小喽啰并庄客,一冲一撞,指东杀西。史进却是个大虫,哪里拦挡得住!后面火光竟起,杀开条路,冲将出来,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。史进见了大怒,仇人相见,分外眼明。两个都头见头势不好(17),转身便走。李吉也却待回身,史进早到,手起一朴刀,把李吉斩做两段。两个都头正待走时,陈达、杨春赶上,一家一朴刀,结果了两个性命。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。众土兵哪里敢向前,各自逃命散了,不知去向。
史进引着一行人,且杀且走,众官兵不敢赶来,各自散了。史进和朱武、陈达、杨春并庄客人等,都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,喘息方定。朱武等到寨中,忙教小喽啰一面杀牛宰马,贺喜饮宴。不在话下。
一连过了几日,史进寻思:“一时间要救三人,放火烧了庄院,虽是有些细软,家财粗重什物尽皆没了(18)。”心内踌躇,在此不了,开言对朱武等说道:“我的师父王教头,在关西经略府勾当,我先要去寻他,只因父亲死了,不曾去得。今来家私庄院废尽(19),我如今要去寻他。”朱武三人道:“哥哥休去,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时,又作商议。如是哥哥不愿落草时,待平静了,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,再作良民。”史进道:“虽是你们的好情分,只是我心去意难留。我想家私什物尽已没了,再要去重整庄院,想不能够。我今去寻师父,也要那里讨个出身(20),求半世快乐。”朱武道:“哥哥便只在此间做个寨主,却不快活?虽然寨小,不堪歇马(21)?”史进道:“我是个清白好汉,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?你劝我落草,再也休题(22)!”
史进住了几日,定要去。朱武等苦留不住。史进带去的庄客,都留在山寨,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银两,打拴一个包裹,馀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。
史进头戴白范阳毡大帽,上撒一撮红缨,帽儿下裹一顶混青抓角软头巾(23),项上明黄缕带(24),身穿一领白纻丝两上领战袍,腰系一条查五指梅红攒线搭膊(25),青白间道行缠绞脚(26),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(27),挎一口铜钹磬口雁翎刀(28),背上包裹,提了朴刀,辞别朱武等三人。众多小喽啰都送下山来,朱武等洒泪而别,自回山寨去了。
只说史进提了朴刀,离了少华山,取路投关西五路,望延安府路上来。但见:
崎岖山岭,寂寞孤村。披云雾夜宿荒林,带晓月朝登险道。落日趱行闻犬吠,严霜早促听鸡呜。山影将沉,柳阴渐没。断霞映水散红光,日暮转收生碧雾。溪边渔父归村去,野外樵夫负重回。
史进在路,免不得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。独自一个,行了半月之上,来到渭州。“这里也有经略府,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?”史进便入城来看时,依然有六街三市(29),只见一个小小茶坊,正在路口。
史进便入茶坊里来,拣一副坐位坐了。茶博士问道(30):“客官吃甚茶?”史进道:“吃个泡茶(31)。”茶博士点个泡茶(32),放在史进面前。史进问道:“这里经略府在何处?”茶博士道:“只在前面便是。”史进道:“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(33)?”茶博士道:“这府里教头极多,有三四个姓王的,不知哪个是王进。”
道犹未了,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入来,走进茶坊里。史进看他时,是个军官模样。怎生结束(34)?但见:
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,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,上穿一领鹦哥绿纻丝战袍,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,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。生得面圆耳大,鼻直口方,腮边一部貉胡须(35)。身长八尺,腰阔十围(36)。
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。茶博士便道:“客官要寻王教头,只问这个提辖便都认得(37)。”史进忙起身施礼,便道:“官人请坐拜茶(38)。”
那人见了史进长大魁伟,像条好汉,便来与他施礼。两个坐下,史进道:“小人大胆,敢问官人高姓大名?”那人道:“洒家是经略府提辖(39),姓鲁,讳个达字。敢问阿哥,你姓甚么?”史进道:“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(40),姓史名进。请问官人,小人有个师父,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,姓王名进,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?”鲁提辖道:“阿哥,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?”史进拜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鲁提辖连忙还礼,说道:“闻名不如见面,见面胜似闻名。你要寻王教头,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?”史进道:“正是那人。”鲁达道:“俺也闻他名字。那个阿哥不在这里。洒家听得说,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。俺这渭州,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(41)。那人不在这里。你既是史大郎时,多闻你的好名字,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。”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,便出茶坊来。鲁达回头道:“茶钱洒家自还你。”茶博士应道:“提辖但吃不妨,只顾去。”
两个挽了胳膊,出得茶坊来,上街行得三五十步,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(42)。史进道:“兄长,我们看一看。”分开人众看时,中间里一个人,仗着十来条杆棒,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,一盘子盛着,插把纸标儿在上面(43),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。史进看了,却认的他,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(44),叫做打虎将李忠。
史进就人丛中叫道:“师父!多时不见。”李忠道:“贤弟如何到这里?”鲁提辖道:“既是史大郎的师父,同和俺去吃三杯(45)。”李忠道:“待小子卖了膏药,讨了回钱(46),一同和提辖去。”鲁达道:“谁奈烦等你,去便同去。”李忠道:“小人的衣饭,无计奈何。提辖先行,小人便寻将来。贤弟,你和提辖先行一步。”鲁达焦躁,把那看的人一推一跤,便骂道:“这厮们挟着屁眼撒开(47),不去的洒家便打。”众人见是鲁提辖,一哄都走了(48)。李忠见鲁达凶猛,敢怒而不敢言,只得陪笑道:“好急性的人。”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(49),寄顿了枪棒(50)。
三个人转弯抹角,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。门前挑出望竿(51)。挂着酒旆(52),漾在空中飘荡(53)。怎见得好座酒肆?正是:李白点头便饮(54),渊明招手回来(55)。有诗为证:
风拂烟笼锦旆扬,太平时节日初长。
能添壮士英雄胆,善解佳人愁闷肠。
三尺晓垂杨柳外,一竿斜插杏花傍。
男儿未遂平生志,且乐高歌入醉乡。
三人上到潘家酒楼上,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(56)。鲁提辖坐了主位,李忠对席,史进下首坐了。酒保唱了喏,认得是鲁提辖,便道:“提辖官人,打多少酒?”鲁达道:“先打四角酒来(57)。”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案酒(58),又问道:“官人,吃甚下饭(59)?”鲁达道:“问甚么!但有,只顾卖来,一发算钱还你。这厮只顾来聒噪(60)!”酒保下去,随即酒上来,但是下口肉食(61),只顾将来,摆一桌子。
三个酒至数杯,正说些闲话,较量些枪法,说得入港(62),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。鲁达焦躁,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。酒保听得,慌忙上来看时,见鲁提辖气愤愤地。酒保抄手道(63):“官人要甚东西,分付卖来。”鲁达道:“洒家要甚么!你也须认的洒家,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,搅俺弟兄们吃酒。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。”酒保道:“官人息怒。小人怎敢教人啼哭,打搅官人吃酒。这个哭的,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子两人(64),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,一时间自苦了啼哭。”鲁提辖道:“可是作怪,你与我唤的他来。”酒保去叫。
不多时,只见两个到来。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,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,手里拿串拍板(65),都来到面前。看那妇人,虽无十分的容貌,也有些动人的颜色。但见:
鬅松云髻(66),插一枝青玉簪儿;袅娜纤腰,系六幅红罗裙子。素白旧衫笼雪体,淡黄软袜衬弓鞋(67)。蛾眉紧蹙,汪汪泪眼落珍珠;粉面低垂,细细香肌消玉雪。若非雨痛云愁,定是怀忧积恨。大体还他肌骨好,不搽脂粉也风流。
那妇人拭着泪眼,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(68)。那老儿也都相见了。
鲁达问道:“你两个是哪里人家?为甚啼哭?”那妇人便道:“官人不知,容奴告禀。奴家是东京人氏(69),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,不想搬移南京去了(70)。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,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(71)。此间有个财主(72),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,因见奴家,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(73)。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(74),虚钱实契,要了奴家身体。未及三个月,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,将奴赶打出来,不容完聚(75)。着落店主人家(76),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(77)。父亲懦弱,和他争执不的,他又有钱有势。当初不曾得他一文,如今哪讨钱来还他。没计奈何(78),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,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(79)。每日但得些钱来,将大半还他,留些少(80),子父们盘缠(81)。这两日酒客稀少,违了他钱限,怕他来讨时,受他羞耻。子父们想起这苦楚来,无处告诉,因此啼哭。不想误触犯了官人,望乞恕罪,高抬贵手。”
鲁提辖又问道:“你姓甚么?在哪个客店里歇?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哪里住?”老儿答道:“老汉姓金,排行第二。孩儿小字翠莲。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,绰号镇关西。老汉父子两个,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。”
鲁达听了道:“呸!俺只道哪个郑大官人,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!这个腌臜泼才(82),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(83),做个肉铺户,却原来这等欺负人。”回头看着李忠、史进道:“你两个且在这里,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。”史进、李忠抱住劝道:“哥哥息怒,明日却理会。”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。
鲁达又道:“老儿,你来。洒家与你些盘缠(84),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?”父子两个告道:“若是能够得回乡去时,便是重生父母,再长爷娘。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?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。”鲁提辖道:“这个不妨事,俺自有道理。”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,放在桌上。看着史进道:“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,你有银子借些与俺,洒家明日便送还你。”史进道:“直甚么(85),要哥哥还。”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,放在桌上。鲁达看着李忠道:“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。”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。鲁提辖看了,见少,便道:“也是个不爽利的人(86)。”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,分付道:“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缠,一面收拾行李。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(87),看哪个店主人敢留你!”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。鲁达把这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。
三人再吃了两角酒,下楼来叫道:“主人家,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。”主人家连声应道:“提辖只顾自去,但吃不妨,只怕提辖不来赊。”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,到街上分手,史进、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。
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(88),到房里,晚饭也不吃,气愤愤的睡了。主人家又不敢问他。
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,回到店中,安顿了女儿,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。回来收拾了行李,还了房宿钱,算清了柴米钱,只等来日天明(89)。当夜无事。次早五更起来,子父两个先打火做饭,吃罢,收拾了。
天色微明,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,高声叫道:“店小二(90),哪里是金老歇处?”小二哥道:“金公,提辖在此寻你。”金老开了房门,便道:“提辖官人里面请坐。”鲁达道:“坐甚么!你去便去,等甚么!”金老引了女儿,挑了担儿,作谢提辖,便待出门。店小二拦住道:“金公,哪里去?”鲁达问道:“他少你房钱?”小二道:“小人房钱,昨夜都算还了。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,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。”鲁提辖道:“郑屠的钱,洒家自还他。你放这老儿还乡去。”那店小二哪里肯放。
鲁达大怒,叉开五指(91),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,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。再复一拳,打下当门两个牙齿。小二扒将起来,一道烟走了(92)。店主人哪里敢出来拦他。金老父子两个,忙忙离了店中,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。
且说鲁达寻思,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,且向店里掇条凳子,坐了两个时辰。约莫金公去的远了,方才起身,径投状元桥来。
且说郑屠开着两间门面(93),两副肉案,悬挂着三五片猪肉。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(94),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。鲁达走到门前,叫声:“郑屠!”郑屠看时,见是鲁提辖,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(95):“提辖恕罪。”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:“提辖请坐。”鲁达坐下道:“奉着经略相公钧旨,要十斤精肉(96),切做臊子(97),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。”郑屠道:“使头,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!”鲁提辖道:“不要那等腌臜厮们动手(98),你自与我切。”郑屠道:“说得是,小人自切便了。”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,细细切做臊子。
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,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,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,不敢拢来,只得远远的立住,在房檐下望。
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,用荷叶包了,道:“提辖,教人送去?”鲁达道:“送甚么!且住。再要十斤都是肥的,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,也要切做臊子。”郑屠道:“却才精的,怕府里要裹馄饨,肥的臊子何用?”鲁达睁着眼道:“相公钧旨分付洒家,谁敢问他!”郑屠道:“是。合用的东西,小人切便了。”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,也细细的切做臊子,把荷叶来包了。整弄了一早晨,却得饭罢时候。
那店小二哪里敢过来!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。
郑屠道:“着人与提辖拿了,送将府里去。”鲁达道:“再要十斤寸金软骨,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,不要见些肉在上面。”郑屠笑道:“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(99)。”鲁达听罢,跳起身来,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里,睁眼看着郑屠说道:“洒家特的要消遣你!”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,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。
郑屠大怒,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,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(100),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,托地跳将下来。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。
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(101),哪个敢向前来劝。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,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。
郑屠右手拿刀,左手便来要揪鲁达,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(102),赶将入去,望小腹上只一脚,腾地踢倒了在当街上。鲁达再入一步,踏住胸脯,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(103),看着这郑屠道:“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,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(104),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。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,狗一般的人,也叫做镇关西!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?”扑的只一拳,正打在鼻子上,打得鲜血迸流。鼻子歪在半边,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,咸的、酸的、辣的,一发都滚出来。
郑屠挣不起来,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,口里只叫:“打得好!”鲁达骂道:“直娘贼(105),还敢应口(106)!”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,打得眼睖缝裂(107),乌珠迸出(108),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,红的、黑的、绛的,都滚将出来。
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,谁敢向前来劝?郑屠当不过讨饶(109)。鲁达喝道:“咄!你是个破落户,若是和俺硬到底,洒家倒饶了你。你如何对俺讨饶(110),洒家却不饶你!”又只一拳,太阳上正着(111),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,磬儿、钹儿、铙儿一齐响。鲁达看时,只见郑屠挺在地下(112),口里只有出的气,没了入的气,动弹不得。
鲁提辖假意道:“你这厮诈死(113),洒家再打。”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。鲁达寻思道:“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,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。洒家须吃官司,又没人送饭(114),不如及早撒开。”拔步便走。回头指着郑屠尸道:“你诈死,洒家和你慢慢理会(115)。”一头骂,一头大踏步去了。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,谁敢向前来拦他。
鲁提辖回到下处,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,细软银两,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(116)。提了一条齐眉短棒,奔出南门,一道烟走了。
且说郑屠家中众人,救了半日不活,呜呼死了。老小邻人径来州衙告状。正值府尹升厅(117),接了状子,看罢,道:“鲁达系是经略府提辖。”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。府尹随即上轿(118),来到经略府前,下了轿子,把门军士入去报知。经略听得,教请到厅上,与府尹施礼罢,经略问道:“何来?”府尹禀道:“好教相公得知,府中提辖鲁达,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。不曾禀过相公,不敢擅自捉拿凶身。”经略听说,吃了一惊。寻思道:“这鲁达虽好武艺,只是性格粗卤。今番做出人命事,俺如何护得短(119)?须教他推问使得(120)。”经略回府尹道:“鲁达这人,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军官。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,拨他来做提辖。既然犯了人命罪过,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(121)。如若供招明白,拟罪已定,也须教我父亲知道,方可断决(122)。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,却不好看。”府尹禀道:“下官问了情由,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(123),方敢断遣。”
府尹辞了经略相公,出到府前,上了轿,回到州衙里,升厅坐下,便唤当日缉捕使臣押下文书,捉拿犯人鲁达。
当时,王观察领了公文,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,径到鲁提辖下处。只见房主人道:“却才拕了些包裹(124),提了短棒,出去了。小人只道奉着差使,又不敢问他。”王观察听了,教打开他房门看时,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(125)。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,东西四下里去跟寻,州南走到州北,捉拿不见。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,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:“鲁提辖惧罪在逃,不知去向。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。”
府尹见说,且教监下。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,点了仵作行人(126),着仰本地坊官人并坊厢里正(127),再三检验已了。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,寄在寺院。一面叠成文案(128),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(129)。原告人保领回家(130);邻佑杖断有失救应(131);房主人并下处邻舍,止得个不应(132)。
鲁达在逃,行开个海捕文书(133),各处追捉。出赏钱一千贯;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,画了他的模样,到处张挂。一干人等疏放听候(134)。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,东逃西奔,却似:
失群的孤雁,趁月明独自贴天飞;漏网的活鱼(135),乘水势翻身冲浪跃。不分远近,岂顾高低。心忙撞倒路行人,脚快有如临阵马。
这鲁提辖忙忙似丧家之犬,急急如漏网之鱼,行过了几处州府。正是:逃生不避路,到处便为家。自古有几般:饥不择食,寒不择衣,惶不择路,贫不择妻。鲁达心慌抢路,正不知投哪里去的是。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(136),在路却走到代州雁门县。入得城来,见这市井闹热,人烟辏集,车马骈驰;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(137),诸物行货都有(138),端的整齐。虽然是个县治,胜如州府。
鲁提辖正行之间,不觉见一簇人众,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(139)。但见:
扶肩搭背,交颈并头。纷纷不辨贤愚,攘攘难分贵贱(140)。张三蠢胖,不识字只把头摇;李四矮矬(141),看别人也将脚踏。白头老叟,尽将拐棒柱髭须;绿鬓书生,却把文房抄款目(142)。行行总是萧何法(143),句句俱依律令行。
鲁达看见众人看榜,挨满在十字路口(144),也钻在丛里听时,鲁达却不识字,只听得众人读道:
“代州雁门县,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(145),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,即系经略府提辖。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(146),与犯人同罪。若有人捕获前来,或首告到官,支给赏钱一千贯文。”
鲁提辖正听到那里,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:“张大哥,你如何在这里?”拦腰抱住,直扯近县前来(147)。
不是这个人看见了,横拖倒拽将去(148)。有分教:鲁提辖剃除头发,削去髭须,倒换过杀人姓名,薅恼杀诸佛罗汉。直教禅杖打开危险路,戒刀杀尽不平人。
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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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此诗见于《金瓶梅词话》第九十二回开篇诗。略有异文。
(2) 机关——计谋,心机。
(3) 干净——喻没惹麻烦,与坏事无关。
(4) 恁地时——犹言这样的话,如此说来。
(5) 赚——骗。
(6) 别作缘便——另想办法,另作打算。
(7) 兀自——还。
(8) 平人——清白无罪、奉公守法的普通百姓。
(9) 畜生——禽兽。骂人语。
(10) 把来——抓来,拿来。把,动词。
(11) 有的没有——指所有、无遗漏的。
(12) 即便——立刻。
(13) 打叠——打理,收拾。
(14) 一壁——一边,一面。
(15) 拽扎——绑紧,捆扎。
(16) 打拴——包扎。
(17) 头势——势头,形势。
(18) 粗重什物——此指粗大笨重的家产器物。
(19) 家私庄院——此指财产、土地和房屋。
(20) 出身——个人最初的经历、身分,也有出路前途的意思。
(21) 不堪歇马——不能歇脚。谦卑客套的问话。
(22) 题——通“提”,说起之意。
(23) 抓角——即裹角。角,发髻。指以纱绢所做头巾裹起发髻。
(24) 明黄——鲜黄色。
(25) 梅红——红梅色。 搭膊——系在腰间的腰包。
(26) 行缠绞脚——用绑腿布缠脚。行缠,绑腿,多用粗布制成。
(27) 多耳麻鞋——用苧麻编织的鞋,鞋帮左右有多个孔眼,用绳穿孔系于脚上,便于长途行走。
(28) 磬口——形似僧磬(钵形打击乐器)之口。 雁翎刀——短刀名。
(29) 六街三市——泛指热闹街道。
(30) 茶博士——此指卖茶人或茶坊伙计。
(31) 泡茶——一种用干果、茶叶之类泡成的茶。
(32) 点——用开水冲。
(33) 借问——请问,打听一下。
(34) 结束——装束,打扮。
(35) 部——量词。此称胡须。 貉——即落腮。
(36) 围——量词。计算周长的单位,其长度各说不一,一般以两臂合围之间的长度。
(37) 提辖——宋时在各州郡设置的地方武官,以训练兵士、维持社会秩序为职责。
(38) 官人——当时对一般男子的敬称。 拜茶——请人喝茶的敬语。
(39) 洒家——宋时关西(陕西、甘肃)一带男子自称我。 经略府——指经略府官家。
(40) 小人——旧时平民男子对地位高于己者的自称。谦词。
(41) 小种经略——本书上回注为陈师道,尝拜检校少傅,同知枢密院事,为京畿、河北、河南路宣抚使等。但亦有认为是其弟师中者,其尝为河北制置副使。在进军解太原围时,身被数创而死。究竟小种经略是师道,抑或是师中,存疑待考。
(42) 白地——空地。
(43) 纸标儿——即纸做的标签,表示出卖之意。
(44) 开手——开头习武。
(45) 吃三杯——意谓敬酒。如今亦是三杯为止。
(46) 回钱——卖出货物当收之钱。这里指卖艺应收的钱。
(47) 挟着屁眼撒开——犹言赶紧滚蛋。
(48) 一哄——一阵喧闹。
(49) 行头——此指卖艺使用的服装道具。
(50) 寄顿——寄放。
(51) 望竿——酒店门前挑出的旗杆。
(52) 酒旆(pèi配)——酒店门前旗杆上挂的酒旗,以示卖酒。又称酒望子。
(53) 漾——晃动。
(54) 李白——字太白,生于中亚碎叶城(今托克马克),后随父回四川绵州彰明县青莲乡,因号青莲。唐代大诗人。尝任翰林院供奉,因蔑视权贵被出京。遍游江湖,纵情诗酒,世称“酒仙”。因坐永王璘事遭流放,被赦后依族人当涂令李阳冰,不久病卒。著有《李太白全集》。新、旧《唐书》有传。
(55) 渊明——姓陶,名潜,又名渊明,字元亮,寻阳紫桑(今江西九江)人。晋宋间大诗人。志行高洁,不慕荣利,世称靖节先生。曾为州祭酒、彭泽令等,因不肯“为五斗米折腰”,而弃官归隐,以诗酒自娱。著有《陶渊明集》。《晋书》、《宋书》有传。以上两句:“李白点头便饮,陶潜招手回来”,常作为酒店的门联。
(56) 济楚——整洁舒适漂亮。 阁儿——房间。
(57) 角——用兽角制成的盛酒器,此作量词。宋时已不用兽角器量酒,但仍沿用其名。
(58) 铺下——摆上。
(59) 下饭——指下饭的菜与羹汤等肴馔。
(60) 聒噪——啰唆扰人。
(61) 下口——指鱼、肉、鸡、鸭类荤菜,与“下饭”所指有别。
(62) 入港——情投意合,对劲儿。
(63) 抄手——叉手抱在胸前,以表歉意。
(64) 绰酒座儿唱的——在酒肆赶座子卖唱的。
(65) 拍板——一串小巧竹板,摇动互击成声的乐器。
(66) 云髻——女子高耸的发髻。
(67) 弓鞋——旧时缠足女子穿的小鞋,这里借喻小脚。
(68) 万福——旧时女子见客,提起衣襟行礼,口称万福。以后即以“万福”代称见面礼。
(69) 奴家——旧时女子自称。 东京人氏——即都城汴梁(今河南开封)人。
(70) 搬移——搬迁。 南京——应天府(今河南商丘)。
(71) 流落——流离失所,漂泊不定。 生受——犹言活受罪。后文此语有烦扰、麻烦之意。
(72) 财主——富家大户。
(73) 强媒硬保——犹言欺凌逼迫。
(74) 文书——此指婚书契约。
(75) 完聚——此指夫妾结合。
(76) 着落——责成,指派,安排。
(77) 原典身钱——上云“虚钱实契”,即文书上写有典身钱,实际并未付给,所以说“原典身钱”实不存在。典身,即租用其身,雇用为妾。
(78) 没计奈何——实在没有计策,没有办法。
(79) 赶座子——卖唱。
(80) 些少——很少。
(81) 盘缠——此指日常生活费用。后文多作“路费”解。
(82) 腌臜泼才——肮脏的流氓无赖。
(83) 投托——投靠,依托。
(84) 盘缠——此指路费。
(85) 直——同“值”。值、算之意。
(86) 爽利——爽快,干脆。
(87) 发付——打发,安顿。
(88) 下处——此指临时休息之地。后文多作“宿舍”、“住处”解。
(89) 来日——第二天,即明日。
(90) 店小二——旧时茶坊、酒馆、旅官服务人员的通称。
(91) 叉开——犹言伸直。
(92) 一道烟——一溜烟逃走了,喻其跑得快。
(93) 门面——店面。
(94) 身内——柜台里面。
(95) 唱喏——作揖并出声招呼。
(96) 精肉——瘦肉。
(97) 臊子——肉末。四川方言。
(98) 腌臜厮——肮脏家伙。厮,对下人的贱称。
(99) 消遣——捉弄、整治之意。
(100) 无明业火——怒火。无明业,原佛家语,指对人有害的恶业。 按纳——压抑。
(101) 火家——即伙计。
(102) 就势——顺势,趁势。
(103) 醋钵儿——盛醋的陶罐,以此比喻拳头之大。
(104) 关西五路——宋时无此五路之说。 廉防使——官名。宋时曾改走马承受官为廉访使,负责辖区内之察访事宜。
(105) 直娘贼——骂人语。
(106) 应口——还嘴,顶嘴。
(107) 眼睖缝裂——瞪眼直视,眼眶要裂开的形象。
(108) 乌珠——黑眼珠。
(109) 当不过——抵挡不过。
(110) 对——原作“叫”,据芥子园本改。
(111) 太阳——指太阳穴,即人的脸上于眉稍后、鬓角前的部位。
(112) 挺在地下——畺直地躺在地上。
(113) 诈死——装死。
(114) 送饭——宋时被囚禁的人需要家人供饭,如无供饭者,则应缴钱十五文至二十文,才能有饭吃。所以说为囚禁送饭,是宋代的刑法制度。
(115) 理会——理论。
(116) 但是——凡是,只要是。
(117) 府尹——官名。一般指京都地区的行政长官,这里泛指太守。
(118) 上轿——宋时官员外出以轿代步,轿由人抬,即以人代畜。
(119) 护短——掩护缺点、错误。
(120) 推问——推究审问被告。
(121) 取问——询问原告实情。
(122) 断决——评断判决。
(123) 合行申禀——应当将情况向上禀告。
(124) 却才——刚才。 拕——提,拎。吴语方言。
(125) 被卧——被子与褥垫的总称。山东方言。
(126) 仵作行人——官署役吏。仵作,负责验尸埋葬者。行人,检尸役吏之通称。
(127) 着仰——仰仗着委派、指令。 坊官——管理街坊的小吏。
(128) 文案——此指原告与被告的问审记录及官方决断的文书,即留存的档案。
(129) 杖限——官署责令役吏或民众限制应完成的事宜,如至期没有完成,则以杖击打给予处罚。
(130) 保领——出具担保领回。
(131) 杖断——用打板子作为处罚。 救应——救援接应。
(132) 不应——宋时对一切难以定名之罪的统称。不应有轻重之别。
(133) 海捕——官署到处张贴通缉令,捕拿在逃罪犯。
(134) 疏放——释放。 听候——随时等候传唤。
(135) 漏网——喻罪犯脱逃。
(136) 一迷地——一股劲儿地,一味地。
(137) 一百二十行——言市肆之齐全。
(138) 诸物行贷——各种便宜货物。后文有用“行(háng杭)货”指人,犹言次货。鄙视语。
(139) 十字街口——犹十字街头,指街道横直交汇之地,是行人往来频繁之场所。 榜——官署张贴的公文告示。
(140) 攘攘——形容人众之多。
(141) 矮矬——身短为矬,又称矮,指身材不高。
(142) 文房——文房四宝的省称。这里单指纸笔。
(143) 萧何法——汉相国萧河参摭秦法,制定典章律令。此乃借喻文告法令。
(144) 挨满——挤满,塞满。
(145) 该准——核准。
(146) 停藏——收留藏匿。
(147) 直扯——径直拉拽。
(148) 横拖倒拽——不拘一切地、匆忙地乱拖乱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