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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浒传 ·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

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

 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

 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(1)

  古风一首:

  罡星飞出东南角,四散奔流绕寥廓。

  徽宗朝内长英雄,弟兄聚会梁山泊。

  中有一人名燕青,花绣遍身光闪烁。

  凤凰踏碎玉玲珑,孔雀斜穿花错落。

  一团俊俏真堪夸,万种风流谁可学。

  锦体社内夺头筹,东岳庙中相赛博。

  功成身退避嫌疑,心明机巧无差错。

  世间无物堪比论,金风未动蝉先觉。

  话说这一篇诗,单道着燕青。他虽是三十六星之末,果然机巧心灵,多见广识,了身达命(2),都强似那三十五个。当日燕青禀宋江道:“小乙自幼跟着卢员外,学得这身相扑,江湖上不曾逢着对手。今日幸遇此机会,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,小乙并不要带一人,自去献台上(3),好歹攀他一跤。若是输了死,永无怨心;倘或赢时,也与哥哥增些光彩。这日必然有一场好闹,哥哥却使人救应。”宋江说道:“贤弟,闻知那人身长一丈,貌若金刚(4),约有千百斤气力。你这般瘦小身材,总有本事,怎地近傍得他。”燕青道:“不怕他长大身材,只恐他不着圈套(5)。常言道:相扑的有力使力,无力斗智。非是燕青敢说口(6),临机应变,看景生情,不到的输与他那呆汉。”

  卢俊义便道:“我这小乙,端的自小学成好一身相扑。随他心意,叫他去。至期卢某自去接应他回来。”宋江问道:“几时可行?”燕青答道:“今日是三月二十四日了,来日拜辞哥哥下山。路上略宿一宵,二十六日赶到庙上。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日,二十八日却好和那厮放对。”当日无事。

  次日,宋江置酒与燕青送行。众人看燕青时,打扮得村村朴朴(7),将一身花绣,把衲袄包得不见,扮做山东货郎(8),腰里插着一把串鼓儿(9),挑一条高肩杂货担子(10)。诸人看了都笑。宋江道:“你既然装做货郎担儿,你且唱个山东货郎转调歌与我众人听(11)。”燕青一手拈串鼓,一手打板,唱出货郎太平歌,与山东人不差分毫来去(12)。众人又笑。

  酒至半酣之后,燕青辞了众头领下山。过了金沙滩,取路望泰安州来。有诗为证:

  骁勇燕青不可扳(13),当场铁扑有机关(14)。

  欲寻敌手相论较,特地驱驰上泰山。

  当日天晚,正待要寻店安歇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“燕小乙哥,等我一等!”燕青歇下担子看时,却是黑旋风李逵。

  燕青道:“你赶来怎地?”李逵道:“你相伴我去荆门镇走了两遭,我见你独自个来,放心不下。不曾对哥哥说知,偷走下山,特来帮你。”燕青道:“我这里用你不着,你快早早回去。”李逵焦躁起来,说道:“你便是真个了得的好汉!我好意来帮你,你倒翻成恶意。我却偏鸟要去!”燕青寻思,怕坏了义气,便对李逵说道:“和你去不争(15),那里圣帝生日,都有四山五岳的人聚会(16),认的你的颇多。你依的我三件事,便和你同去。”李逵道:“依得!”燕青道:“从今路上和你前后各自走。一觉到客店里(17),入得店门,你便自不要出来,这是第一件了。第二件,到得庙上客店里,你只推病,把被包了头脸,假做打齁睡,便不要做声。第三件,当日庙上,你挨在稠人中看争跤时,不要大惊小怪。大哥,依得么?”李逵道:“有甚难处!都依你便了。”当晚两个投客店安歇。

  次日,五更起来,还了房钱,同行到前面,打火吃了饭。燕青道:“李大哥,你先走半里,我随后来也。”那条路上,只见烧香的人来往不绝,多有讲说任原的本事:“两年在泰岳无对,今年又经三年了。”燕青听得,有在心里。申牌时候(18),将近庙上,傍边众人都立定脚,仰面在那里看。

  燕青歇下担儿,分开人丛,也挨向前看时,只见两条红标柱,恰似坊巷牌额一般相似。上立一面粉牌,写道:“太原相扑擎天柱任原。”傍边两行小字道:“拳打南山猛虎(19),脚踢北海苍龙。”燕青看了,便扯扁担将牌打得粉碎,也不说甚么。再挑了担儿,望庙上去了。看的众人多有好事的,飞报任原,说今年有劈牌放对的(20)。

  且说燕青前面迎着李逵,便来寻客店安歇。原来庙上好生热闹。不算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,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,延接天下香官(21)。到菩萨圣节之时,也没安着人处,许多客店都歇满了。

  燕青、李逵只得就市梢头赁一所客店安下(22)。把担子歇了,取一床夹被教李逵睡着(23)。店小二来问道:“大哥是山东货郎,来庙上赶趁,怕敢出房钱不起?”燕青打着乡谈说道:“你好小觑人!一间小房值得多少,便比一间大房钱,没处去了,别人出多少房钱,我也出多少还你。”店小二道:“大哥休怪。正是要紧的日脚(24),先说得明白最好。”燕青道:“我自来做买卖,倒不打紧,哪里不去歇了。不想路上撞见了这个乡中亲戚,见患气病(25),因此只得要讨你店中歇。我先与你五贯铜钱,央及你就锅中替我安排些茶饭,临起身一发酬谢你。”小二哥接了铜钱,自去门前安排茶饭。不在话下。有诗为证:

  李逵平昔性刚强,相伴燕青上庙堂。

  只恐途中闲惹事,故令推病卧枯床。

  没多时候,只听得店门外热闹。二三十条大汉走入店里来,问小二哥道:“劈牌定对的好汉在哪房里安歇?”店小二道:“我这里没有。”那伙人道:“都说在你店中。”小二哥道:“只有两眼房,空着一眼,一眼是个山东货郎扶着一个病汉赁了。”那一伙人道:“正是那个货郎儿劈牌定对。”店小二道:“休道别人取笑!那货郎儿是一个小小后生,做得甚用!”那伙人齐道:“你只引我们去张一张(26)。”店小二指道:“那隔落头房里便是(27)。”

  众人来看时,见紧闭着房门。都去窗子眼里张时,见里面床上,两个人脚厮抵睡着(28)。众人寻思不下,数内有一个道:“既是敢来劈牌,要做天下对手,不是小可的人(29)。怕人算他,一定是假装做害病的。”众人道:“正是了!都不要猜,临期便见。”不到黄昏前后,店里何止三二十伙人来打听,分说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(30)。

  当晚,搬饭与二人吃。只见李逵从被窝里钻出头来,小二哥见了吃一惊,叫声:“阿也!这个是争跤的爷爷了(31)!”燕青道:“争跤的不是他,他自病患在身。我便是径来争跤的。”小二哥道:“你休要瞒我!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里。”燕青道:“你休笑我,我自有法度教你们大笑一场,回来多把利物赏你。”小二哥看他两个吃了晚饭,收了碗碟,自去厨头洗刮(32),心中只是不信。

  次日,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饭,分付道:“哥哥,你自拴了房门高睡。”燕青却随了众人来到岱岳庙里看时(33),果然是天下第一。但见:

  庙居岱岳,山镇乾坤,为山岳之至尊,乃万神之领袖。山头伏槛,直望见弱水蓬莱(34);绝顶攀松,尽都是密云薄雾。楼台森耸,疑是金乌展翅飞来;殿角棱层,定觉玉兔腾身走到。雕梁画栋,碧瓦朱檐。凤扉亮槅映黄纱,龟背绣帘垂锦带。遥观圣像,九旒冕舜目尧眉(35);近睹神颜,衮龙袍汤肩禹背(36)。九天司命(37),芙蓉冠掩映绛绡衣;炳灵圣公(38),赭黄袍偏称蓝田带。左侍下玉簪珠履,右侍下紫绶金章。阖殿威严,护驾三千金甲将;两廊勇猛,勤王十万铁衣兵。五岳楼相接东宫,仁安殿紧连北阙(39)。蒿里山下(40),判官分七十二司(41);白骡庙中(42),土神按二十四气(43)。管火池铁面太尉(44),月月通灵;掌生死五道将军(45),年年显圣。御香不断,天神飞马报丹书;祭祀依时,老幼望风皆获福。嘉宁殿祥云杳霭,正阳门瑞气盘旋。万民朝拜碧霞君(46),四远归依仁圣帝(47)。

  当时,燕青游玩了一遭,却出草参亭(48),参拜了四拜。问烧香的道:“这相扑任教师在哪里歇?”便有好事人说:“在迎恩桥下那个大客店里便是。他教着三二百个上足徒弟(49)。”

  燕青听了,径来迎恩桥下看时,见桥边栏杆子上,坐着二三十个相扑子弟,面前遍插铺金旗牌,锦绣帐额,等身靠背。燕青闪入客店里去看,见任原坐在亭心上,真乃有揭谛仪容(50),金刚貌相。坦开胸脯,显存孝打虎之威;侧坐胡床,有霸王拔山之势(51)。在那里看徒弟相扑。

  数内有人认得燕青曾劈牌来,暗暗报与任原。只见任原跳将起来(52),掮着膀子,口里说道:“今年哪个合死的(53),来我手里纳命(54)!”燕青低了头,急出店门,听得里面都笑。急回到自己下处,安排些酒食,与李逵同吃了一回。李逵道:“这们睡(55),闷死我也。”燕青道:“只有今日一晚,明日便见雌雄(56)。”当时闲话,都不必说。

  三更前后,听得一派鼓乐响,乃是庙上众香官与圣帝上寿(57)。四更前后,燕青、李逵起来,问店小二先讨汤洗了面,梳光了头,脱去了里面衲袄,下面牢拴了腿绷护膝,匾扎起了熟绢水裩(58),穿了多耳麻鞋,上穿汗衫,搭膊系了腰。

  两个吃了早饭,叫小二分付道:“房中的行李,你与我照管。”店小二应道:“并无失脱(59),早早得胜回来。”只这小客店里,也有三二十个烧香的,都对燕青道:“后生,你自斟酌,不要枉送了性命。”燕青道:“当下小人喝采之时,众人可与小人夺些利物。”众人都有先去了的。李逵道:“我带了这两把板斧去也好。”燕青道:“这个却使不得!被人看破,误了大事。”当时两个杂在人队里,先到廊下做一块儿伏了。

  那日烧香的人,真乃亚肩叠背,偌大一个东岳庙(60),一涌便满了。屋脊梁上,都是看的人。朝着嘉宁殿,扎缚起山棚,棚上都是金银器皿,锦绣段匹。门外拴着五头骏马,全副鞍辔。知州禁住烧香的人,看这当年相扑献圣。一个年老的部署(61),拿着竹批(62),上得献台,参神已罢(63),便请今年相扑的对手出马争跤(64)。

  说言未了,只见人如潮涌。却早十数对哨棒过来,前面列着四把绣旗,那任原坐在轿上,这轿前轿后,三二十对花胳膊的好汉,前遮后拥,来到献台上。部署请下轿来,开了几句温暖的呵会(65)。任原道:“我两年到岱岳,夺了头筹(66),白白拿了若干利物,今年必用脱膊(67)。”说罢,见一个拿水桶的上来。任原的徒弟都在献台边,一周遭都密密地立着。

  且说任原先解了搭膊,除了巾帻,虚笼着蜀锦袄子(68),喝了一声参神喏,受了两口神水,脱下锦袄,百十万人齐喝一声采。看那任原时,怎生打扮?

  头绾一窝穿心红角子,腰系一条绛罗翠袖。三串带儿拴十二个玉蝴蝶牙子扣儿,主腰上排数对金鸳鸯踅褶衬衣(69)。护膝中有铜裆铜裤,缴臁内有铁片铁环。扎腕牢拴,踢鞋紧系。世间架海擎天柱,岳下降魔斩将人。

  那部署道:“教师两年在庙上不曾有对手,今年是第三番了。教师有甚言语,安复天下众香官?”任原道:“四百座军州,七千馀县治,好事香官恭敬圣帝,都助将利物来。任原两年白受了,今年辞了圣帝还乡,再也不上山来了。东至日出,西至日没,两轮日月,一合乾坤,南及南蛮,北济幽燕,敢有和我争利物的么?”

  说犹未了,燕青捺着两边人的肩臂(70),口中叫道:“有,有!”从人背上直飞抢到献台上来。众人齐发声喊。那部署接着问道:“汉子,你姓甚名谁?哪里人氏?你从何处来?”燕青道:“我是山东张货郎,特地来和他争利物。”那部署道:“汉子,性命只在眼前,你省得么?你有保人也无(71)?”燕青道:“我是保人,死了要谁偿命!”部署道:“你且脱膊下来看。”燕青除了头巾,光光的梳着个角儿,脱下草鞋,赤了双脚,蹲在献台一边,解了腿绷护膝,跳将起来,把布衫脱将下来,吐个架子。则见庙里的看官,如搅海翻江相似,迭头价喝采(72),众人都呆了。任原看了他这花绣急健身材(73),心里倒有五分怯他。

  殿门外月台上(74),本州太守坐在那里弹压(75)。前后皂衣公吏,环列七八十对。随即使人来叫燕青下献台,直到面前。太守见了他这身花绣,一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,心中大喜,问道:“汉子,你是哪里人家?因何到此?”燕青道:“小人姓张,排行第一,山东莱州人氏。听得任原搦天下人相扑,特来和他争跤!”知州道:“前面那匹全副鞍马,是我出的利物,把与任原。山棚上应有物件,我主张分一半与你,你两个分了罢。我自抬举你在我身边。”燕青道:“相公,这利物倒不打紧,只要翻他,教众人取笑,图一声喝采。”知州道:“他是金刚般一条大汉,你敢近他不得(76)!”燕青道:“死而无怨!”再上献台来,要与任原定对。

  部署问他先要了文书(77),怀中取出相扑社条(78),读了一遍,对燕青道:“你省得么?不许暗算!”燕青冷笑道:“他身上都有准备,我单单只这个水裩儿,暗算他甚么?”知州又叫部署来分付道:“这般一个汉子,俊俏后生,可惜了。你去与他分了这扑(79)。”部署随即上献台,又对燕青道:“汉子,你留了性命还乡去,我与你分了这扑。”燕青道:“你好不晓事!知是我赢我输?”众人都和起来(80)。

  只见分开了数万香官,两边排得似鱼鳞一般,廊庑屋脊上也都坐满,只怕遮着了这对相扑。任原此时,有心恨不得把燕青丢去九霄云外,跌死了他。部署道:“既然你两个要相扑,今年且赛这对献圣。都要小心着,各各在意。”净净地献台上只三个人。

  此时,宿雾尽收(81),旭日初起。部署拿着竹批,两边分付已了,叫声:“看扑!”这个相扑,一来一往,最要说得分明。说时迟,那时疾。正如空中星移电掣相似,些儿迟慢不得(82)。当时,燕青做一块儿蹲在右边,任原先在左边立个门户,燕青则不动弹。初时,献台上各占一半,中间心里合交。任原见燕青不动弹,看看逼过右边来。燕青只瞅他下三面(83)。任原暗忖道:“这人必来算我下三面,你看我不消动手,只一脚踢这厮下献台去。”有诗为证:

  百万人中较艺强,轻生捐命等寻常。

  试看两虎相吞啖,必定中间有一伤。

  任原看看逼将入来,虚将左脚卖个破绽,燕青叫一声:“不要来!”任原却待奔他,被燕青去任原左胁下穿将过去。任原性起,急转身又来拿燕青,被燕青虚跃一跃,又在右胁下钻过去。大汉转身终是不便,三换换得脚步乱了。燕青却抢将入去,用右手扭住任原,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裆(84),用肩胛顶住他胸脯,把任原直托将起来,头重脚轻,借力便旋,五旋旋到献台边(85),叫一声:“下去!”把任原头在下,脚在上,直撺下献台来。

  这一扑,名唤做鹁鸽旋(86)。数万香官看了,齐声喝采。那任原的徒弟们,见翻了他师父,先把山棚拽倒,乱抢了利物。众人乱喝打时,那二三十徒弟抢入献台来,知州哪里治押得住(87)。

  不想傍边恼犯了这个太岁,却是黑旋风李逵看见了,睁圆怪眼,倒竖虎须,面前别无器械,便把杉剌子撅葱般拔断(88),拿两条杉木在手,直打将来。香官数内有人认得李逵的,说将出名姓来,外面做公的人齐入庙里,大叫道:“休教走了梁山泊黑旋风!”

  那知州听得这话,从顶门上不见了三魂(89),脚底下疏失了七魄,便投后殿走了。四下里的人涌并围将来(90),庙里香官各自奔走。李逵看任原时,跌得昏晕,倒在献台边,口内只有些游气(91)。李逵揭块石板,把任原头打得粉碎。两个从庙里打将出来,门外弓箭乱射入来,燕青、李逵只得爬上屋去,揭瓦乱打。

  不多时,只听得庙门前喊声大举,有人杀将入来。当头一个头领,白范阳毡笠儿,身穿白段子袄,挎口腰刀,挺条朴刀,那汉是北京玉麒麟卢俊义。后面带着史进、穆弘、鲁智深、武松、解珍、解宝七条好汉,引一千馀人,杀开庙门,入来策应。

  燕青、李逵见了,便从屋上跳将下来,跟着大队便走。李逵又去客店里拿了双斧,赶来厮杀。这府里整点得官军来时,那伙好汉已自去得远了。官兵已知梁山泊人众难敌,不敢来追赶。

  却说卢俊义便叫收拾李逵回去(92)。行了半日,路上又不见了李逵。卢俊义又笑道:“正是招灾惹祸!必须使人寻他上山。”穆弘道:“我去寻他回寨。”卢俊义道:“最好。”

  且不说卢俊义引众还山。却说李逵手持双斧,直到寿张县。当日,午衙方散,李逵来到县衙门口,大叫入来:“梁山泊黑旋风爹爹在此!”吓得县中人手脚都麻木了,动弹不得。原来这寿张县贴着梁山泊最近(93),若听得“黑旋风李逵”五个字,端的医得小儿夜啼惊哭(94),今日亲身到来,如何不怕!

  当时,李逵径去知县椅子上坐了,口中叫道:“着两个出来说话,不来时便放火。”廊下房内众人商量,只得着几个出去答应,“不然,怎地得他去。”数内两个吏员出来厅上,拜了四拜,跪着道:“头领到此,必有指使。”李逵道:“我不来打搅你县里人,因往这里经过,闲耍一遭。请出你知县来,我和他厮见。”两个去了,出来回话道:“知县相公却才见头领来,开了后门,不知走往哪里去了。”

  李逵不信,自转入后堂房里来寻,却见有那幞头衣衫匣子在那里放着(95)。李逵扭开锁,取出幞头,插上展角(96)。将来带了,把绿袍公服穿上,把角带系了,再寻朝靴,换了麻鞋,拿着槐简(97),走出厅前,大叫道:“吏典人等(98),都来参见!”众人没奈何,只得上去答应。李逵道:“我这般打扮,也好么?”众人道:“十分相称。”李逵道:“你们令史祗候,都与我排衙了便去(99)。若不依我,这县都翻做白地。”众人怕他,只得聚集些公吏人来,擎着牙杖骨朵,打了三通擂鼓,向前声喏。

  李逵呵呵大笑,又道:“你众人内,也着两个来告状。”吏人道:“头领在此坐地,谁敢来告状?”李逵道:“可知人不来告状。你这里自着两个装做告状的来告,我又不伤他,只是取一回笑耍(100)。”公吏人等商量了一回,只得着两个牢子,装做厮打的来告状,县门外百姓都放来看。两个跪在厅前,这个告道:“相公可怜见,他打了小人。”那个告:“他骂了小人,我才打他。”李逵道:“哪个是吃打的?”原告道:“小人是吃打的。”又问道:“哪个是打了他的?”被告道:“他先骂了,小人是打他来。”李逵道:“这个打了人的是好汉,先放了他去。这个不长进的,怎地吃人打了?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!”

  李逵起身,把绿袍抓扎起,槐简揣在腰里,掣出大斧,直看着枷了那个原告人,号令在县门前,方才大踏步去了。也不脱那衣靴。县门前看的百姓,哪里忍得住笑。正在寿张县前,走过东,走过西,忽听得一处学堂读书之声,李逵揭起帘子,走将入去,吓得那先生跳窗走了。众学生们哭的哭,叫的叫,跑的跑,躲的躲。

  李逵大笑出门来,正撞着穆弘。穆弘叫道:“众人忧得你苦,你却在这里风(101)!快上山去!”哪里由他,拖着便走。李逵只得离了寿张县,径奔梁山泊来。有诗为证:

  牧民县令古贤良,想是腌臜没主张。

  怪杀李逵无道理,琴堂闹了闹书堂(102)。

  二人渡过金沙滩,到得寨里,众人见了李逵这般打扮都笑。到得忠义堂上,宋江正与燕青庆喜。只见李逵放下绿襕袍,去了双斧,摇摇摆摆,直至堂前,执着槐简,来拜宋江。拜不得两拜,把这绿襕袍踏裂,绊倒在地,众人都笑。宋江骂道:“你这厮忒大胆,不曾着我知道,私走下山,这是该死的罪过!但到处便惹起事端。今日对众兄弟说过,再不饶你!”李逵喏喏连声而退。

  梁山泊自此人马平安,都无甚事,每日在山寨中教演武艺,操练人马,令会水者上船习学。各寨中添造军器、衣袍、铠甲、枪刀、弓箭、牌弩、旗帜。不在话下。

  且说泰安州备将前事申奏东京(103),进奏院中又有收得各处州县申奏表文,皆为宋江等反乱骚扰一事,大卿类总启奏(104)。是日,景阳钟响,都来到待漏院中,伺候早朝,面奏天子。此时道君皇帝有一个月不曾临朝视事。当日早朝,正是:三下静鞭鸣御阁(105),两班文武列金阶。圣主临朝,百官拜罢,殿头官喝道:“有事出班早奏,无事卷帘退朝!”进奏院卿出班奏曰:“臣院中收得各处州县累次表文,皆为宋江等部领贼寇,公然直进府州,劫掠库藏,抢掳仓廒,杀害军民,贪厌无足。所到之处,无人可敌。若不早为剿捕,日后必成大患。伏乞陛下圣鉴。”天子乃云:“去年上元夜,此寇闹了京国,今年又往各处骚扰,何况那里附近州郡。我已累次差遣枢密院进兵,至今不见回奏。”

  傍有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曰(106):“臣闻梁山泊上立一面大旗,上书‘替天行道’四字,此是曜民之术(107)。民心既伏,不可加兵。即目辽兵犯境,各处军马遮掩不及,若要起兵征伐,深为不便。以臣愚意,此等山间亡命之徒,皆犯官刑,无路可避,遂乃啸聚山林,恣为不道。若降一封丹诏,光禄寺颁给御酒珍羞(108),差一员大臣,直到梁山泊好言抚谕,招安来降(109),假此以敌辽兵,公私两便。伏乞陛下圣鉴!”天子云:“卿言甚当,正合朕意。”便差殿前太尉陈宗善为使,赍擎丹诏御酒,前去招安梁山泊大小人数。是日朝散,陈太尉领了诏敕,回家收拾。

  不争陈太尉捧诏招安,有分教:千千金戈铁骑,密布山头;簇簇战舰艨艟,平铺水面。误冲邪祟,恼犯魔王。正是:香醪翻做烧身药,丹诏应为引战书。

  毕竟陈太尉怎地去招安宋江?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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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1) 乔——此谓骄横放纵、假装模拟之意。

  (2) 了身达命——此乃了悟人生、通达事理之意。

  (3) 献台——指比武的擂台。

  (4) 金钢——佛家语。护法神名。传说其身长丈二,威猛可畏。

  (5) 圈套——此指固定的做法或约定的规则。

  (6) 说口——犹言夸口说大话,吹牛。

  (7) 村村朴朴——犹土里土气。

  (8) 货郎——指挑担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、拨朗鼓之类小杂货的商贩。

  (9) 串鼓儿——旧时货郎走街串巷时手中摇的拨浪鼓,边摇边叫卖,以招揽顾客。

  (10) 高肩——谓挑担用的扁担两端上翘者。

  (11) 货郎转调歌——《转调货郎儿》曲调,见《九宫谱》。所谓“转调”者,乃填词术语,指对旧腔有所增或减,使之成为新调。

  (12) 来去——犹上下或左右。

  (13) 骁勇——谓勇猛。 扳——扭转。此乃喻指主意拿定,不可改变之意。

  (14) 铁扑——谓强有力的相扑。 机关——此指计谋,心机。

  (15) 不争——此乃不要紧,不碍之意。

  (16) 四山五岳——喻指四面八方。

  (17) 一觉——同“一脚”,一下子之意。

  (18) 申牌——下午三时至五时。

  (19) “拳打”以下两句——喻称打擂台、赌本事、赛输赢的能力之强大。

  (20) 劈牌放对——形容接受应战的决心之大。

  (21) 香官——此对进庙烧香敬神人的称呼。

  (22) 市梢头——指城镇与乡村结合之处。

  (23) 夹被——旧时除棉被之外,尚有不塞棉絮的夹被,今已被毛巾被取代。山东方言。

  (24) 日脚——犹言日子。

  (25) 气病——指呼吸系统的疾病。

  (26) 张一张——即看一看。山东方言。

  (27) 隔落头——谓角落里。

  (28) 脚厮抵——脚与脚碰在一起。

  (29) 小可——此乃寻常之意。

  (30) 分说——犹谓辩白,说明事情真相。

  (31) 爷爷——此乃对有能耐人之尊称,尊之若父若祖之意。

  (32) 厨头——即厨房,灶间。  洗刮——洗刷。

  (33) 岱岳庙——指泰山庙。岱岳,泰山的别称。

  (34) 弱水蓬莱——神话传说中称难以度过险恶河海之蓬莱仙境。意为去不了,但站在山顶的日观峰,则可望见。

  (35) 九旒冕——古代君王戴的一种有垂饰的礼帽。 舜目尧眉——以古代贤君的慈眉善目,形容盛景。

  (36) 汤肩禹背——以汤禹的盛服美肩,形容气势。汤,商代开国之君。禹,夏代开国之君。

  (37) 九天司命——指天之最高处,九天神巫祠九天,掌管生命与命运之神。

  (38) 炳灵圣公——传说中泰山神之第三子三郎,乃管领三山之神。

  (39) 仁安殿——泰山岱庙之大殿,由庙门而上,重门为配天,次为仁安,再上为仁安殿。殿后为寝居,宛如王者所居。

  (40) 蒿里山——相传在泰山南,为死者葬所。后以此泛指墓地,人死精神魂灵之归所。

  (41) 判官——传说冥司中阎罗王属下主掌生死簿之官。

  (42) 白骡庙——相传唐玄宗登封泰山,益州进献白骡,甚伟异,帝亲乘登山,下山时白骡无疾而死,葬于此,垒石为。

  (43) 土神——又称土公,又称土地神。守护五方五土之神。 二十四气——即二十四节气。

  (44) 火池——指火盆,火塘,即殿下焚烧纸钱之所。 铁面太尉——雷法天将名。雷霆之将,号曰铁面。于配天门右太尉祠奉祀者。

  (45) 五道将军——即五道神。传说乃东岳神之一,专掌人的生死。

  (46) 碧霞君——道教女神名。世人多以其为泰山之女。

  (47) 仕圣帝——指仁义圣明之帝王。此谓泰山神,因宋真宗时,诏加号泰山天齐王为天齐仁圣帝。

  (48) 草参亭——东岳庙前遥参亭,前为遥参门,旧榜为“草参门”,门中有台,台上有亭,即草参亭。

  (49) 上足——犹高足。对其徒弟之敬称。

  (50) 揭谛——同“揭帝”,佛家语。护法神名。其仪容伟岸不凡。

  (51) “霸王”句——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有诗曰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”形容其膂力能将山举起。

  (52) 跳将起来——即跳起来。将,助词,无实义。

  (53) 合死——犹言该死。合,有命中注定之意。

  (54) 纳命——指送死。

  (55) 这们——即这么。乡音。

  (56) 雌雄——犹言高低、上下、胜败。

  (57) 香官——即朝山进香的人,又称香客。 与——给。 圣帝——即天齐仁圣帝。

  (58) 水裩——丝织品裤子。

  (59) 并无——全无之意。  失脱——犹失落,丢失。

  (60) 偌大——犹言那么大。

  (61) 部署——原系武官名,在军中善长武术者。后也借此称呼武馆拳棒教师、擂台比武的擂主。

  (62) 竹批——又称竹篦,而部署多用籐棒。

  (63) 参神——指参拜神主。

  (64) 出马——犹言出面,站出到台上来之意。

  (65) 呵会——会面招呼表示关怀的客套话。

  (66) 头筹——谓头彩,第一名。

  (67) 脱膊——犹言赤膊上阵。

  (68) 虚笼着——松松地掩着。

  (69) 主腰——原是女子束胸用的一种紧身,此乃是束裹于腰部,为保护腰部用力。

  (70) 捺着——谓用手按着。以此形容观众之拥挤。

  (71) 保人——即担保人。旧时为履行约定作保证的人,多用在有关生命、财产、借贷、买卖等方面。

  (72) 迭头价——谓接连不断地。

  (73) 急健——结实健壮。

  (74) 月台——此指与殿相连接的平台。

  (75) 弹压——犹言坐镇控制局面。

  (76) 敢——也许,大概之意。

  (77) 文书——此指死伤概由自己负责的契约文字。

  (78) 社条——旧时指各种集体活动约法规定的章程条款。

  (79) 分——此指分解开,阻止之意。

  (80) 和——哄闹,跟着叫喊。

  (81) 宿雾——犹言夜雾。

  (82) 些儿——谓一点儿。

  (83) 下三面——谓肚脐以下的三个部位,既男性生殖器左右。

  (84) 交裆——指裤裆。

  (85) 五旋——谓旋转了五圈。

  (86) 鹁鸽旋——像鸽子飞旋般的技法。鹁鸽,即鸽子。山东方言。

  (87) 治押——即治压,谓坐镇者之管制。

  (88) 杉剌子——谓杉树枝叶。

  (89) “从顶门上”以下两句——极言其从头到脚已魂不守舍。形容被吓坏了的样子。

  (90) 人涌——即人潮,犹言如潮涌般滚动的人群。 围将来——围过来。

  (91) 游气——指微弱的呼吸。

  (92) 收拾——此乃收拢。

  (93) 贴着——紧靠着。山东方言。

  (94) “端的”句——犹谓吓得小孩子不敢夜哭,意在形容李逵之威名。

  (95) 幞头衣衫——此指官服官帽。

  (96) 展角——古时官帽后部左右两侧插的翼状饰物。

  (97) 槐简——槐木制的手板。古时官员上朝或谒见上官时,手中拿的长板。

  (98) 吏典——元时府县的吏员。本书虽写的是北宋末期的故事,但其所用职官名、地名等则是混乱的,几乎涵盖了明以前各朝之称谓。

  (99) 排衙——古时主官升堂,官衙要陈设仪仗,下属官员依次参见,分列于两旁。这种形式叫排衙。

  (100) 取一回笑耍——犹言耍笑一回。

  (101) 风——同“疯”,放荡轻狂之意。

  (102) 琴堂——此指县署衙门。《吕氏春秋·察贤》:“宓子贱治单父,弹鸣琴,身不下堂而单父治。”后遂以此称各级官署为琴堂。 书堂——即学堂,学校。

  (103) 州备——此指州府属官。

  (104) 大卿——宋时俗称中央各寺的正职长官。此乃是对其尊称。

  (105) 静鞭——又作“净鞭”。古时帝王上朝或出行,殿头官执鞭鸣响,以使百官肃敬。

  (106) 御史大夫——官名。位低于丞相,是为君主执掌文书档案、主管弹劾、纠察、图籍秘书等事宜。

  (107) 曜民之术——此谓以光耀诱引百姓,犹如耀蝉。一种捕蝉方法,即于夜间以火照蝉,蝉见光后就投火而来。《荀子·致仕》早有阐明:“夫耀蝉者,务在明其火、振其树而已;火不明,虽振其树,无益也。”此乃指“替天行道”为耀蝉之火,比喻其拢络民心。

  (108) 光禄寺——官署名。宋时是专管皇室祭品、膳食及招待酒宴之类的官署。

  (109) 招安来降——犹言劝说反抗者投降归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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