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书籍
水浒传 · 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

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

  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

  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(1) 林冲雪夜上梁山

  词曰(2):

  天丁震怒(3),掀翻银海,散乱珠箔。六出奇花飞滚滚(4),平填了山中丘壑。皓虎颠狂,素麟猖獗(5),掣断珍珠索(6)。玉龙酣战(7),鳞甲满天飘落。谁念万里关山,征夫僵立,缟带沾旗脚(8)。色映戈矛,光摇剑戟,杀气横戎幕。貔虎豪雄,偏裨英勇(9),共与谈兵略(10)。须拚一醉,看取碧空寥廓。

  话说这篇词章,名《百字令》(11),乃是大金完颜亮所作(12)。单题着大雪,壮那胸中杀气。为是自家所说东京那筹好汉,姓林名冲,绰号豹子头,只因天降大雪,险些儿送了性命。那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,挣扎不起,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,解送来一个庄院。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,说道:“大官人未起。”众人且把林冲高吊起在门楼下(13)。

  看看天色晓来,林冲酒醒,打一看时,果然好个大庄院。林冲大叫道:“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?”那庄客听得叫,手拿柴棍,从门房里走出来,喝道:“你这厮还自好口(14)!”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家说道:“休要问他,只顾打!等大官人起来,好生推问(15)。”众庄客一齐上。林冲被打,挣扎不得,只叫道:“不妨事,我有分辨处。”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:“大官人来了。”林冲看时,见那个官人背叉着手,行将出来,在廊下问道:“你等众人打甚么人?”众庄客答道:“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。”

  那官人向前来看时,认得是林冲。慌忙喝退庄客,亲自解下,问道:“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?”众庄客看见,一齐走了。林冲看时,不是别人,却是柴进,连忙叫道:“大官人救我!”柴进道:“教头为何到此,被村夫耻辱?”林冲道:“一言难尽。”两个且到里面坐下,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,备细告诉。柴进听罢,道:“兄长如此命蹇(16)!今日天假其便,但请放心。这里是小弟的东庄,且住几时,却再商议。”叫庄客取一笼衣裳出来(17),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,请去暖阁里坐地(18),安排酒食杯盘管待。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,住了五七日。

  沧州牢城营里管营,首告林冲杀死差拨、陆虞候、富安等三人,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。州尹大惊,随即押了公文帖,仰缉捕人员,将带做公的,沿乡历邑,道店村坊(19),画影图形,出三千贯信赏钱,捉拿正犯林冲。看看挨捕甚紧(20),各处村坊讲动了。

 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,听得这话,如坐针毡(21)。伺候柴进回庄,林冲便说道:“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,争奈官司追捕甚紧(22),排家搜捉(23),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时,须负累大官人不好。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,求借林冲些小盘缠,投奔他处栖身。异日不死,当以犬马之报(24)。”柴进道:“既是兄长要行,小人有个去处。作书一封与兄长去,如何?”

  豪杰蹉跎运未通,行藏随处被牢笼(25)。

  不因柴进修书荐,焉得驰名水浒中?

  林冲道:“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,教小人安身立命,只不知投何处去?”

  柴进道:“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,地名梁山泊。方圆八百馀里,中间是宛子城、蓼儿洼(26)。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。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(27),第二个唤做摸着天杜迁(28),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(29)。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小喽啰,打家劫舍。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,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,他都收留在彼。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,常寄书缄来。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,去投那里入伙如何(30)?”林冲道:“若得如此顾盼最好(31),深谢主盟(32)。”柴进道:“只是沧州道口,见今官司张挂榜文,又差两个军官,在那里搜检,把住道口,兄长必用从那里经过。”柴进低头—想道:“再有个计策,送兄长过去。”林冲道:“若蒙周全,死而不忘!”

 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裹出关去等。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,带了弓箭旗枪,驾了鹰雕(33),牵着猎狗,一行人马都打扮了(34),却把林冲杂在里面,一齐上马,都投关外。

  却说把关军官坐在关上,看见是柴大官人,却都认得。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(35),曾到柴进庄上,因此识熟。军官起身道:“大官人又去快活。”柴进下马问道:“二位官人缘何在此?”军官道:“沧州大尹行移文书,画影图形,捉拿犯人林冲,特差某等在此守把(36)。但有过往客商,一一盘问(37),才放出关。”柴进笑道:“我这一伙人内,中间夹带着林冲,你缘何不认得?”军官也笑道:“大官人是识法度的,不到得肯挟带了出去(38)。请尊便上马。”柴进又笑道:“只恁地相托得过(39),拿得野味,回来相送。”作别了,一齐上马出关去了。

  行得十四五里,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。柴进叫林冲下了马,脱去打猎的衣服,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,系了腰刀,戴上红缨毡笠,背上包裹,提了衮刀,相辞柴进,拜别了便行。

  只说那柴进一行人,上马自去打猎,到晚方回。依旧过关,送些野味与军官,回庄上去了。

  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,上路行了十数日。时遇暮冬天气,彤云密布(40),朔风紧起,又早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。行不到二十馀里,只见满地如银。但见:

  冬深正清冷,昏晦路行难。长空皎洁,争看莹净,埋没遥山。反复风翻絮粉,缤纷轻点林峦。清沁茶烟湿,平铺濮水船(41)。楼台银压瓦,松壑玉龙蟠。苍松髯发皓,拱星攒,珊瑚圆。轻柯渺漠,汀滩孤艇,独钓雪漫漫。村墟情冷落,凄惨少欣欢。

  林冲踏着雪只顾走,看看天色冷得紧切,渐渐晚了。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,被雪漫漫地压着。但见:

  银迷草舍,玉映茅檐。数十株老树杈枒,三五处小窗关闭。疏荆篱落,浑如腻粉轻铺;黄土绕墙,却似铅华布就。千团柳絮飘帘幕,万片鹅毛舞酒旗(42)。

  林冲看见,奔入那酒店里来,揭起芦帘,拂身入去。到侧首看时,都是座头,拣一处坐下,倚了衮刀,解放包裹,抬了毡笠(43),把腰刀也挂了。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:“客官打多少酒?”林冲道:“先取两角酒来。”酒保将个桶儿,打两角酒,将来放在桌上。林冲又问道:“有甚么下酒?”酒保道:“有生熟牛肉、肥鹅、嫩鸡。”林冲道:“先切二斤熟牛肉来。”酒保去不多时,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,数般菜蔬,放个大碗,一面筛酒。

  林冲吃了三四碗酒,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着手(44),走出来门前看雪。那人问酒保道:“甚么人吃酒?”林冲看那人时,头戴深檐暖帽,身穿貂鼠皮袄,脚着一双獐皮窄勒靿(45)。身材长大,貌相魁宏,双拳骨脸(46),三丫黄髯,只把头来摸着看雪。

 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。林冲说道:“酒保,你也来吃碗酒。”酒保吃了一碗。林冲问道:“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?”酒保答道:“此间要去梁山泊,虽只数里,却是水路,全无旱路。若要去时,须用船去,方才渡得到那里。”林冲道:“你可与我觅只船儿?”酒保道:“这般大雪,天色又晚了,哪里去寻船只?”林冲道:“我与你些钱,央你觅只船来,渡我过去。”酒保道:“却是没讨处。”林冲寻思道:“这般怎的好?”

  又吃了几碗酒,闷上心来,蓦然间想起:“以先在京师做教头,禁军中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,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,文了面,直断送到这里,闪得我有家难奔(47),有国难投,受此寂寞。”因感伤怀抱,问酒保借笔砚来,乘着一时酒兴,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五言诗。写道:

  “仗义是林冲,为人最朴忠。

  江湖驰闻望,慷慨聚英雄。

  身世悲浮梗(48),功名类转蓬(49)。

  他年若得志,威镇泰山东!”

  林冲题罢诗,撇下笔,再取酒来。

  正饮之间,只见那汉子走向前来,把林冲劈腰揪住,说道:“你好大胆!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,却在这里。见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,却是要怎的?”林冲道:“你道我是谁?”那汉道:“你不是林冲?”林冲道:“我自姓张。”那汉笑道:“你莫胡说。见今壁上写下名字,你脸上文着金印,如何耍赖得过!”林冲道:“你真个要拿我?”那汉笑道:“我却拿你做甚么。你跟我进来,到里面和你说话。”

  那汉放了手,林冲跟着,到后面一个水亭上,叫酒保点起灯来,和林冲施礼,对面坐下。那汉问道:“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(50),要寻船去。那里是强人山寨,你待要去做甚么?”林冲道:“实不相瞒。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,无安身处,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,因此要去。”那汉道:“虽然如此,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。”林冲道:“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(51)。”那汉道:“莫非柴进么?”林冲道:“足下何以知之?”那汉道:“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交厚,常有书信往来。”原来是王伦当初不得地之时(52),与杜迁投奔柴进,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,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,因此有恩。

  林冲听了便拜道:“有眼不识泰山,愿求大名。”那汉慌忙答礼,说道:“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。小人姓朱名贵,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。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,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。但有财帛者,便去山寨里报知。但是孤单客人到此,无财帛的放他过去;有财帛的来到这里,轻则蒙汗药麻翻(53),重则登时结果(54),将精肉片为羓子(55),肥肉煎油点灯。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,因此不敢下手。次后见写出大名来,曾有东京来的人,传说兄长的豪杰,不期今日得会。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,亦是兄长名震寰海,王头领必当重用。”随即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相待(56)。林冲道:“何故重赐分例酒食?拜扰不当。”朱贵道:“山寨中留下分例酒食,但有好汉经过,必教小弟相待。既是兄长来此入伙,怎敢有失祇应(57)。”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,到来相待。

  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。林冲道:“如何能够船来渡过去?”朱贵道:“这里自有船只,兄长放心。且暂宿一宵,五更却请起来同往。”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。

  睡到五更时分,朱贵自来叫林冲起来,洗漱罢,再取三五杯酒相待,吃了些肉食之类。此时天尚未明。朱贵把水亭上窗子开了,取出一张鹊画弓(58),搭上那一枝响箭(59),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。林冲道:“此是何意?”朱贵道:“此是山寨里的号箭,少刻便有船来。”没多时,只见对过芦苇泊里,三五个小喽啰自摇着一只快船过来,径到水亭下。

  朱贵当时引了林冲,取了刀杖、行李下船(60)。小喽啰把船摇开,望泊子里去,奔金沙滩来(61)。林冲看时,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,果然是个陷人去处。但见:

  山排巨浪,水接遥天。乱芦攒万万队刀枪,怪树列千千层剑戟。濠边鹿角(62),俱将骸骨攒成;寨内碗瓢,尽使骷髅做就。剥下人皮蒙战鼓,截来头发做缰绳。阻挡官军,有无限断头港陌;遮拦盗贼,是许多绝径林峦。鹅卵石叠叠如山,苦竹枪森森如雨(63)。战船来往,一周回埋伏有芦花(64);深港停藏,四壁下窝盘多草木(65)。断金亭上愁云起(66),聚义厅前杀气生。

  当时小喽啰把船摇到金沙滩岸边,朱贵同林冲上了岸。小喽啰背了包裹,拿了刀杖,两个好汉上山寨来。那几个小喽啰自把船摇去小港里去了。

  林冲看岸上时,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,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。再转将上来,见座大关,关前摆着刀枪剑戟,弓弩戈矛,四边都是擂木炮石(67)。小喽啰先去报知。二人进得关来,两边夹道遍摆着队伍旗号。又过了两座关隘(68),方才到寨门口。林冲看见四面高山,三关雄壮,团团围定,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,可方三五百丈。靠着山口才是正门,两边都是耳房。

 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。中间交椅上坐着王伦,左边交椅上坐着杜迁,右边交椅上坐着宋万。朱贵、林冲向前声喏了(69),林冲立在朱贵侧边。朱贵便道:“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,姓林名冲。因被高太尉陷害,刺配沧州,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。争奈杀死三人,逃走在柴大官人家。好生相敬,因此特写书来,举荐入伙。”林冲怀中取书递上。

  王伦接来拆开看了,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,朱贵坐了第五位。一面叫小喽啰取酒来,把了三巡,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(70)。林冲答道:“每日只在郊外猎较乐情(71)。”

  王伦动问了一回,蓦地寻思道:“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,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。续后宋万来,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。我又没十分本事,杜迁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。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,他是京师禁军教头,必然好武艺。倘若被他识破我们手段,他须占强,我们如何迎敌。不若只是一怪(72),推却事故,发付他下山去便了,免致后患。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,忘了日前之恩。如今也顾他不得。”有诗为证:

  英勇多推林教头,荐贤柴进亦难俦。

  斗筲可笑王伦量(73),抵死推辞不肯留(74)。

  当下王伦叫小喽啰一面安排酒食,整理筵宴,请林冲赴席,众好汉一同吃酒。将次席终(75),王伦叫小喽啰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,两匹纻丝来。王伦起来说道:“柴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,争奈小寨粮食缺少,屋宇不整,人力寡薄,恐日后误了足下(76),亦不好看。略有些薄礼,望乞笑留,寻个大寨安身歇马,切勿见怪!”

  林冲道:“三位头领容复:小人千里投名(77),万里投主,凭托柴大官人面皮,径投大寨入伙。林冲虽然不才,望赐收录,当以一死向前,并无谄佞(78),实为平生之幸。不为银两赍发而来,乞头领照察!”王伦道:“我这里是个小去处,如何安着得你。休怪,休怪!”

  朱贵见了,便谏道:“哥哥在上,莫怪小弟多言。山寨中粮食虽少,近村远镇,可以去借。山场水泊,木植广有(79),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。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,如何教他别处去?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,日后得知不纳此人,须不好看。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,他必然来出气力。”杜迁道:“山寨中那争他一个(80)。哥哥若不收留,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,显的我们忘恩背义。日前多曾亏了他,今日荐个人来,便恁推却,发付他去。”宋万也劝道:“柴大官人面上,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。不然见的我们无意气,使江湖上好汉见笑。”

  王伦道:“兄弟们不知,他在沧州虽是犯了迷天大罪,今日上山,却不知心腹(81)。倘或来看虚实,如之奈何?”林冲道:“小人一身犯了死罪,因此来投入伙,何故相疑?”王伦道:“既然如此,你若真心入伙时,把一个投名状来(82)。”林冲便道:“小人颇识几字,乞纸笔来便写。”朱贵笑道:“教头,你错了。但凡好汉们入伙,须要纳投名状。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,将头献纳,他便无疑心。这个便谓之投名状。”林冲道:“这事也不难。林冲便下山去等,只怕没人过。”王伦道:“与你三日限。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,便容你入伙;若三日内没时,只得休怪。”林冲应承了,自回房中宿歇,闷闷不已。正是:

  愁怀郁郁苦难开,可恨王伦忒弄乖。

  明日早寻山路去,不知哪个送头来?

  当晚席散。朱贵相别下山,自去守店。林冲到晚,取了刀杖、行李,小喽啰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。次日早起来,吃些茶饭,带了腰刀,提了朴刀,叫一个小喽啰领路下山,把船渡过去,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。从朝至暮,等了一日,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。林冲闷闷不已,和小喽啰再过渡来,回到山寨中。

  王伦问道:“投名状何在?”林冲答道:“今日并无一个过往,以此不曾取得。”王伦道:“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,也难在这里了。”林冲再不敢答应,心内自已不乐,来到房中,讨些饭吃了,又歇了一夜。

  次日,清早起来,和小喽啰吃了早饭,拿了朴刀,又下山来。小喽啰道:“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。”两个来到林里潜伏等候,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。伏到午时后,一伙客人约有三百馀人,结踪而过,林冲又不敢动手,让他过去。又等了一歇,看看天色晚来,又不见一个客人过。林冲对小喽啰道:“我恁地晦气,等了两日,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,何以是好?”小喽啰道:“哥哥且宽心,明日还有一日限,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。”当晚依旧上山。

  王伦说道:“今日投名状如何?”林冲不敢答应,只叹了一口气。王伦笑道:“想是今日又没了。我说与你三日限,今已两日了。若明日再无,不必相见了,便请挪步下山,投别处去!”林冲回到房中,端的是心内好闷。有《临江仙》词一篇云:

  闷似蛟龙离海岛,愁如猛虎困荒田。悲秋宋玉泪涟涟(83)。江淹初去笔(84),霸王恨无船(85)。 高祖荥阳遭困厄(86),昭关伍相受忧煎(87)。曹公赤壁火连天(88)。李陵台上望(89),苏武陷居延(90)。

  当晚林冲仰天长叹道:“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,流落到此,直如此命蹇时乖!”过了一夜。

  次日,天明起来,讨些饭食吃了,打拴了那包裹,撇在房中。挎了腰刀,提了朴刀,又和小喽啰下山过渡,投东山路上来。林冲道:“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,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。”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。看看日头中了,又没一个人来。时遇残雪初晴,日色明朗,林冲提着朴刀,对小喽啰道:“眼见得又不济事了。不如趁早,天色未晚,取了行李,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。”小校用手指道(91):“好了,兀的不是一个人来(92)?”林冲看时,叫声:“惭愧!”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,望见行来。待他来得较近,林冲把朴刀杆剪了一下,蓦地跳将出来。那汉子见了林冲,叫声:“阿也!”撇了担子,转身便走。林冲赶将去,哪里赶得上,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。林冲道:“你看我命苦么!等了三日,甫能等得一个人来(93),又吃他走了。”小校道:“虽然不杀得人,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。”林冲道:“你先挑了上山去,我再等一等。”小喽啰先把担儿挑上山去。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。林冲见了,说道:“天赐其便!”只见那人挺着朴刀,大叫如雷,喝道:“泼贼,杀不尽的强徒!将俺行李哪里去!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,倒来拔虎须!”飞也似踊跃将来。林冲见他来得势猛,也使步迎他。

  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,有分教:梁山泊内,添这个弄风白额大虫;水浒寨中,辏几只跳涧金睛猛兽。直教掀翻天地重扶起,戳破苍穹再补完。

  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--------------------

  (1) 号箭——信号箭。箭体有一段中空,中空眼,射时有响声,又叫“响箭”。

  (2) 词——题目《雪词》。

  (3) 天丁——指六丁神,即:丁卯神、丁丑神、丁亥神、丁酉神、丁未神、丁巳神。是为天帝所役使的阴神。道教以为道士也可用符箓召请,以供驱使。

  (4) 六出奇花——指雪花。花分瓣称出,雪花六角,即为六出。

  (5) 素麟——喻白色的鱼。

  (6) 掣断——拉断,拽断。

  (7) 玉龙——喻雪。 酣战——犹激战。

  (8) 缟带——白色绢带,比喻雪。 旗脚——旗尾,即旗帜的末端。

  (9) 偏裨——泛指将佐。

  (10) 兵略——用兵之谋略。

  (11) 《百字令》——《全金元词》作“念奴娇”。

  (12) 完颜亮——即金废帝,字元功。本名迪古乃。熙宗时为丞相,后杀熙宗自立,终为部下所杀。死后贬为海陵王、海陵庶人。《金史》有本纪。

  (13) 门楼——即门台,大门上边牌楼式的顶,下边即是来往通过的门洞。

  (14) 好口——顶嘴,嘴硬。

  (15) 好生——认真、好好地。 推问——审问,追问。

  (16) 命蹇——命运不好,时运不济。

  (17) 笼——箱笼,比箱子深、容积大。

  (18) 暖阁——泛指设炉取暖的小阁。

  (19) 道店——设在路旁供旅人停歇的小客店。 村坊——田野与村落。

  (20) 挨捕——极言一处不漏地挨着搜捕。

  (21) 如坐针毡——比喻坐立不安,心神不定。

  (22) 争奈——怎奈。

  (23) 排家——挨门挨户。后文又作“排门”,意同。

  (24) 犬马之劳——为对方尽力的谦词。

  (25) 被牢笼——喻被约束、被限制、被束缚。

  (26) 宛子城——四围高、中间低凹的小集聚地。

  (27) 白衣秀士——指尚未做官的读书人。宋时应试者,皆着白衣,然王伦是否应试过,不得知。

  (28) 摸着天——言其身高。

  (29) 云里金刚——喻其相貌狰狞,身披金甲,手持宝刀的金刚模样。

  (30) 入伙——犹言落草当强盗。

  (31) 顾盼——关照、照顾之意。

  (32) 主盟——犹言作主。

  (33) 驾——谓用胳膊支撑起。

  (34) 打扮——装扮。

  (35) 未袭职——未承袭官职。

  (36) 守把——把守。

  (37) 一一盘问——一个一个仔细查问。

  (38) 不得到——不见得,不至于。

  (39) 相托得过——犹言相互信得过。

  (40) 彤云——此指雪前密布的阴云。

  (41) 濮水——古水名。杨伯峻注《左传》尝云:“濮水有二:一在今山东荷泽县北,一在今河南县与延津县境。”此应指前者。

  (42) 鹅毛——喻瑞雪飘舞。

  (43) 抬了——双手向上脱掉。

  (44) 背叉着手——双手相扶在背后,喻其自在逍遥之态。

  (45) 靿靴——高筒靴。

  (46) 双拳骨睑——形容眼下两侧突起显骨的相貌。

  (47) 闪得——害得。山东方言。

  (48) 浮梗——漂流的桃梗。《战国策·齐策》:“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……(土偶)曰:‘今子东国之桃梗也,刻削子以为人,降雨下,淄水至,流子而去,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!’”以后“浮梗”喻飘流不定。其实,土偶若遇此况,则还不如桃梗能以整体飘浮也。

  (49) 功名——此指官职和名位。 转蓬——蓬草遇风叶散,辗转悬空如轮飘飞。

  (50) 却才——犹刚才。 路头——指路线。

  (51) 横海郡——当为“横海军”。本书第九十九回柴进被授“横海军沧州都统制”可证。

  (52) 不得地——失意落魄。

  (53) 蒙汗药——相传吃了能使人暂时失去知觉,过一定时间能苏醒的麻醉药。 麻翻——麻醉倾倒。

  (54) 登时结果——即刻杀死。

  (55) 精肉——瘦肉。 羓子——晒干的熟肉条。如今山东仍有卖羓子肉的,是长肉条,如红烧肉的做法,好吃。

  (56) 分例酒食——按常规定例招待的酒食或发放的钱物。

  (57) 祇应——接待,侍候。山东方言。

  (58) 鹊画弓——一作“鹊画雕弓”,饰以鹊形的弓。

  (59) 响箭——又称鸣箭,箭飞则鸣,意在传递信号。

  (60) 刀杖——随手携带之兵器。

  (61) 金沙滩——洞庭湖畔有此地,想必梁山泊亦有此滩。

  (62) 鹿角——是以连枝木截成,环营埋于地下,露出尖角如鹿角,系军中防守的器具。

  (63) 苦竹——又名伞柄竹,圆柱形秆,高达四米,其鞘细长三角形,坚而利,可制做枪。

  (64) 芦花——即芦苇草,在此是埋伏的掩避物。

  (65) 四壁——四边。 窝盘——即窝藏。

  (66) 断金亭——取《易经·系辞上》“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”之意建起的亭子,喻示团结一心,协力成事,战无不胜。

  (67) 檑木——古时防守进攻用的圆木。作战时将其从高处推下,撞击进攻之敌。 砲石——战石,也称飞石,皆以机发石,有重十二斤者。

  (68) 关隘——即关卡。

  (69) 声诺——即唱诺,出声招呼。

  (70) 无恙——无忧患。一般问候语。

  (71) 猎较——谓于田野打猎比赛夺禽兽。

  (72) 不若——犹不依顺,不顺遂。 怪——受责怪。

  (73) 斗筲——斗和筲,皆为容量小的竹制容器。斗可容十斤,筲可容一斗二升。这里以此比喻人的眼光短浅、才识不高、气量狭窄。

  (74) 抵死——犹拼命。

  (75) 将次——犹将近。次,时间副词,无实义。

  (76) 足下——尊称对方的敬词。

  (77) 投名——此指入伙落草甘愿为盗。

  (78) 诌佞——花言巧语,阿谀奉承。

  (79) 木植——木材。

  (80) 那(n ǎ)争——怎会计较之意。

  (81) 心腹——犹言真意。

  (82) 投名状——江湖黑话。是指以杀人劫财作为进献。

  (83) 宋玉——战国时辞赋家。撰有名篇《九辩》,其中有名句“悲哉,秋之为气也,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”,开后世悲秋之先河。

  (84) 江淹——字文通,济阳考城(今河南兰考)人。南朝梁诗人、辞赋家。《诗品》有云:“初,淹罢宣武郡,遂宿冶亭。梦一美丈夫,自称郭璞,谓淹曰:‘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,可以见还。’淹探怀中,得五色笔以授之。尔后为诗,不复成语,故世传江淹才尽。”此乃“去笔”,以后江淹少有佳作。

  (85) 霸王——秦末下相人项羽(名籍),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,与刘邦争天下。初,战无不利。后汉王刘邦用张良、陈平计,追击楚军,围羽于垓下,羽夜闻汉军四面楚歌,以为刘邦已尽得楚地,遂突围,至乌江。乌江亭长停船靠岸待羽,曰:“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,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。”项羽笑曰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”遂自刎死。

  (86) 高祖——汉高祖刘邦,秦末沛县丰邑人。初受楚熊心命,与项羽分兵入关破秦。邦先入秦都咸阳,与父老约法三章,尽除秦苛法。项羽入关,自居关中,封邦为汉王。邦先定三秦,后与羽争战,在荥阳成皋遭困,相持达五年之久,终败项羽,即帝位,国号汉。

  (87) 伍相——春秋时楚人伍员(子胥),因父兄被楚平王杀害,遂奔吴,辅佐吴王伐楚。昭关,在今安徽含山县北、小岘山西。是春秋时吴、楚界地,双方往来要冲,因两山对峙,因以为关,伍子胥奔吴即经此关。《史记·范睢传》:“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。”《史记·伍子胥》传也写到:伍奔吴到昭关,昭关欲执之,伍遂独身步走,几不得脱。

  (88) 曹公——曹操,字孟德,东汉末沛国谯(今安徽亳县)人。早年参加镇压黄巾起义,后起兵伐董卓,迎献帝,迁都于许。先后击灭袁术、袁绍、刘表,封魏王。又与孙权、刘备大战于赤壁,败归谯,天下遂成三分鼎立之势。

  (89) 李陵——字少卿,西汉陇西成纪(今甘肃秦安)人。名将李广之孙。善骑射。天汉二年,出居延,屡败匈奴兵。其后因无所援而败,遂降匈奴。因惧再次受辱,故未敢归汉,在匈奴二十多年死。

  (90) 苏武——字子卿,西汉杜陵(今陕西西安东)人。西汉名臣。武帝天汉元年出使匈奴,被留。匈奴迫其降,武不屈,遂放至北海,使其牧公羊,命羊产子乃释放。武啖食雪草度日,持汉节牧羊十九年。昭帝即位,与匈奴和亲,得以归汉。李陵尝赞其扬名于匈奴,功显于大汉。

  (91) 小校——低级武官。

  (92) 兀的——反诘语,犹言怎的。

  (93) 甫——刚,才。

本章约 7,667 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