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
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
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
诗曰:
延士声华似孟尝,有如东阁纳贤良(1)。
武松雄猛千夫惧,柴进风流四海扬。
自信一身能杀虎,浪言三碗不过冈(2)。
报兄诛嫂真奇特,赢得高名万古香(3)。
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,去净手了。转出廊下来,跐了火锨柄,引得那汉焦躁,跳将起来,就欲要打宋江。柴进赶将出来,偶叫起宋押司,因此露出姓名来。那大汉听得是宋江,跪在地下,哪里肯起,说道: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,一时冒渎兄长,望乞恕罪!”宋江扶起那汉,问道:“足下是谁?高姓大名?”柴进指着道:“这人是清河县人氏,姓武名松,排行第二。今在此间一年也。”宋江道:“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,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。多幸,多幸!”柴进道:“偶然豪杰相聚,实是难得,就请同做一席说话。”宋江大喜,携住武松的手,一同到后堂席上,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。柴进便邀武松坐地。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,武松哪里肯坐,谦了半晌,武松坐了第三位。柴进教再整杯盘,来劝三人痛饮。
宋江在灯下看那武松时,果然是一条好汉。但见:
身躯凛凛,相貌堂堂。一双眼光射寒星,两弯眉浑如刷漆。胸脯横阔,有万夫难敌之威风;语话轩昂,吐千丈凌云之志气。心雄胆大,似撼天狮子下云端;骨健筋强,如摇地貔貅临座上。如同天上降魔主,真是人间太岁神。
当下宋江看了武松这表人物,心中甚喜,便问武松道:“二郎因何在此?”武松答道:“小弟在清河县,因酒后醉了,与本处机密相争(4),一时间怒起,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。小弟只道他死了,因此一径地逃来,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避难,今已一年有馀。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,救得活了。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,不想染患疟疾,不能够动身回去。却才正发寒冷,在那廊下向火,被兄长跐了锨柄,吃了那一惊,惊出一身冷汗,觉得这病好了。”宋江听了大喜。当夜,饮至三更。酒罢,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。次日起来,柴进安排席面,杀羊宰猪,管待宋江。不在话下。
过了数日,宋江将出些银两来,与武松做衣裳。柴进知道,哪里肯要他坏钱,自取出一箱段匹绸绢,门下自有针工,便教做三人的称体衣裳(5)。说话的,柴进因何不喜武松?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,也一般接纳管待。次后在庄上,但吃醉了酒,性气刚,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,他便要下拳打他们,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。众人只是嫌他,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。柴进虽然不赶他,只是相待得他慢了。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,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。
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,武松思乡,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。柴进、宋江两个,都留他再住几时,武松道:“小弟的哥哥多时不通信息,因此要去望他。”宋江道:“实是二郎要去,不敢苦留。如若得闲时,再来相会几时。”武松相谢了宋江。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,武松谢道:“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。”武松缚了包裹,拴了梢棒要行(6)。柴进又治酒食送路。武松穿了一领新衲红绸袄,戴着个白范阳毡笠儿,背上包裹,提了杆棒,相辞了便行。宋江道:“弟兄之情,贤弟少等一等。”回到自己房内,取了些银两,赶出到庄门前来,说道:“我送兄弟一程。”
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送武松。待他辞了柴大官人,宋江也道:“大官人,暂别了便来。”三个离了柴进东庄,行了五七里路,武松作别道:“尊兄,远了,请回。柴大官人必然专望(7)。”宋江道:“何妨再送几步。”路上说些闲话,不觉又过了三二里。武松挽住宋江说道:“尊兄不必远送,常言道:送君千里(8),终须一别。”宋江指着道:“容我再行几步。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,我们吃三锺了作别。”三个来到酒店里,宋江上首坐了,武松倚了梢棒,下席坐了,宋清横头坐定。便叫酒保打酒来,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,都搬来摆在桌子上。
三个人饮了几杯,看看红日平西,武松便道:“天色将晚,哥哥不弃武二时,就此受武二四拜(9),拜为义兄。”宋江大喜,武松纳头拜了四拜。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,送与武松。武松哪里肯受,说道:“哥哥客中自用盘费。”宋江道:“贤弟不必多虑。你若推却,我便不认你做兄弟。”武松只得拜受了,收放缠袋里(10)。宋江取些碎银子,还了酒钱,武松拿了梢棒,三个出酒店前来作别。武松堕泪,拜辞了自去。
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,望武松不见了,方才转身回来。行不到五里路头,只见柴大官人骑着马,背后牵着两匹空马来接。宋江望见了大喜,一同上马回庄上来。下了马,请入后堂饮酒。宋江弟兄两个,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。话分两头,有诗为证:
别意悠悠去路长,挺身直上景阳冈。
醉来打杀山中虎,扬得声名满四方。
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,当晚投客店歇了。次日早起来,打火吃了饭,还了房钱,拴束包裹,提了梢棒,便走上路。寻思道:“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,果然不虚。结识得这般弟兄,也不枉了。”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,来到阳谷县地面。此去离县治还远。当日晌午时分,走得肚中饥渴,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,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,上头写着五个字道:“三碗不过冈。”武松入到里面坐下,把梢棒倚了,叫道:“主人家,快把酒来吃。”
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、一双箸、一碟热菜,放在武松面前,满满筛一碗酒来。武松拿起碗,一饮而尽,叫道:“这酒好生有气力!主人家,有饱肚的买些吃酒。”酒家道:“只有熟牛肉。”武松道:“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。”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,做一大盘子将来,放在武松面前,随即再筛一碗酒。武松吃了道:“好酒!”又筛下一碗,恰好吃了三碗酒,再也不来筛。
武松敲着桌子叫道:“主人家,怎的不来筛酒?”酒家道:“客官要肉便添来。”武松道:“我也要酒,也再切些肉来。”酒家道:“肉便切来,添与客官吃,酒却不添了。”武松道:“却又作怪。”便问主人家道:“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?”酒家道:“客官,你须见我门前招旗,上面明明写道‘三碗不过冈’。”武松道:“怎地唤做‘三碗不过冈’?”酒家道:“俺家的酒,虽是村酒(11),却比老酒的滋味(12)。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,便醉了,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。因此唤做‘三碗不过冈’。若是过往客人到此,只吃三碗,更不再问。”武松笑道:“原来恁地。我却吃了三碗,如何不醉?”酒家道:“我这酒叫做‘透瓶香’(13),又唤做‘出门倒’。初入口时,醇好吃,少刻时便倒。”武松道:“休要胡说。没地不还你钱(14)?再筛三碗来我吃!”
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,又筛三碗。武松吃道:“端的好酒!主人家,我吃一碗,还你一碗钱,只顾筛来。”酒家道:“客官休只管要饮,这酒端的要醉倒人,没药医。”武松道:“休得胡鸟说!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,我也有鼻子。”店家被他发话不过(15),一连又筛了三碗。武松道:“肉便再把二斤来吃。”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,再筛了三碗酒。武松吃得口滑,只顾要吃,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,叫道:“主人家,你且来看我银子,还你酒肉钱够么?”酒家看了道:“有馀,还有些贴钱与你(16)。”武松道:“不要你贴钱,只将酒来筛。”酒家道:“客官,你要吃酒时,还有五六碗酒哩,只怕你吃不的了。”武松道:“就有五六碗多时,你尽数筛将来。”酒家道:“你这条长汉,倘或醉倒了时,怎扶的你住?”武松答道:“要你扶的不算好汉。”酒家哪里肯将酒来筛。武松焦躁道:“我又不白吃你的,休要引老爹性发,通教你屋里粉碎,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!”酒家道:“这厮醉了,休惹他!”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。前后共吃了十八碗(17)。绰了梢棒,立起身来道:“我却又不曾醉。”走出门前来,笑道:“却不说‘三碗不过冈’!”手提梢棒便走。
酒家赶出来叫道:“客官哪里去?”武松立住了,问道:“叫我做甚么?我又不少你酒钱,唤我怎地?”酒家叫道:“我是好意。你且回来我家看官司榜文。”武松道:“甚么榜文?”酒家道:“如今前面景阳冈上,有只吊睛白额大虫,晚了出来伤人(18),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。官司如今杖限打猎捕户,擒捉发落。冈子路口两边人民,都有榜文。可教往来客人,结伙成队,于巳、午、未三个时辰过冈(19)。其馀寅、卯、申、酉、戌、亥六个时辰(20),不许过冈。更兼单身客人,不许过冈,务要等伴结伙而过。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,我见你走都不问人,枉送了自家性命。不如就我此间歇了,等明日慢慢凑的三二十人,一齐好过冈子。”
武松听了,笑道:“我是清河县人氏,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,几时见说有大虫?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!便有大虫,我也不怕。”酒家道:“我是好意救你!你不信我时,进来看官司榜文。”武松道:“这鸟子声(21)!便真个有虎,老爷也不怕。你留我在家里歇,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,害我性命,却把鸟大虫唬吓我?”酒家道:“你看么!我是一片好心,反做恶意,倒落得你恁地说。你不信我时,请尊便自行。”正是:
前车倒了千千辆(22),后车过了亦如然。
分明指与平川路(23),却把忠言当恶言。
那酒店里主人摇着头,自进店里去了。
这武松提了梢棒,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。约行了四五里路,来到冈子下,见一大树,刮去了皮,一片白,上写两行字。武松也颇识几字,抬头看时,上面写道:“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,但有过往客商,可于巳、午、未三个时辰,结伙成队过冈。请勿自误。”武松看了,笑道:“这是酒家诡诈,惊吓那等客人,便去那厮家里宿歇。我却怕甚么鸟!”横拖着梢棒,便上冈子来。那时已有申牌时分,这轮红日,厌厌地相傍下山。武松乘着酒兴,只管走上冈子来。
走不到半里多路,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(24)。行到庙前,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(25),武松住了脚读时,上面写道:
“阳谷县示:为这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,近来伤害人命,见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,打捕未获。如有过往客商人等,可于巳、午、未三个时辰,结伴过冈。其馀时分及单身客人,不许过冈(26),恐被伤害性命不便。各宜知悉。”
武松读了印信榜文,方知端的有虎。欲待发步再回酒店里来,寻思道:“我回去时,须吃他耻笑,不是好汉,难以转去。”存想了一回(27),说道:“怕甚么鸟!且只顾上去,看怎地!”
武松正走,看看酒涌上来(28),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,将梢棒绾在肋下,一步步上那冈子来。回头看这日色时,渐渐地坠下去了。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,日短夜长,容易得晚。武松自言自说道:“哪得甚么大虫!人自怕了,不敢上山。”武松走了一直(29),酒力发作,焦热起来,一只手提着梢棒,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,踉踉跄跄,直奔过乱树林来。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(30),把那梢棒倚在一边,放翻身体。却待要睡,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(31)。看那风时,但见:
无形无影透人怀,四季能吹万物开。
就树撮将黄叶去,入山推出白云来。
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,风生从虎。那一阵风过处,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,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。武松见了,叫声:“呵呀!”从青石上翻将下来,便拿那条梢棒在手里,闪在青石边。
那个大虫又饥又渴,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,和身望上一扑,从半空里撺将下来。武松被那一惊,酒都做冷汗出了。说时迟,那时快。武松见大虫扑来,只一闪,闪在大虫背后。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,便把前爪搭在地下,把腰胯一掀,掀将起来。武松只一躲,躲在一边。大虫见掀他不着,吼一声,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,振得那山冈也动;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,只一剪(32),武松却又闪在一边。
原来那大虫拿人,只是一扑,一掀,一剪,三般提不着时,气性先自没了一半。那大虫又剪不着,再吼了一声,一兜兜将回来(33)。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,双手轮起梢棒,尽平生气力,只一棒,从半空劈将下来。只听得一声响,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。定睛看时,一棒劈不着大虫。原来慌了,正打在枯树上,把那条梢棒折做两截,只拿得一半在手里。
那大虫咆哮(34),性发起来,翻身又只一扑,扑将来。武松又只一跳,却退了十步远,那大虫却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。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,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肐地揪住(35),一按按将下来。那只大虫急要挣扎,早没了气力,被武松尽气力纳定(36),哪里肯放半点儿松宽。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、眼睛里只顾乱踢。
那大虫咆哮起来,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,做了一个土坑。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,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。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,偷出右手来,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,尽平生之力,只顾打。打得五七十拳。那大虫眼里、口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。那武松尽平昔神威,仗胸中武艺,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堆,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。有一篇古风,单道景阳冈武松打虎。但见:
景阳冈头风正狂,万里阴云霾日光。
焰焰满川枫叶赤,纷纷遍地草芽黄。
触目晚霞挂林薮,侵人冷雾满穹苍。
忽闻一声霹雳响,山腰飞出兽中王。
昂头踊跃逞牙爪,谷口麋鹿皆奔忙。
山中狐兔潜踪迹,涧内獐猿惊且慌。
卞庄见后魂魄丧,存孝遇时心胆强(37)。
清河壮士酒未醒,忽在冈头偶相迎。
上下寻人虎饥渴,撞着狰狞来扑人。
虎来扑人似山倒,人去迎虎如岩倾。
臂腕落时坠飞炮,爪牙爬处成泥坑。
拳头脚尖如雨点,淋漓两手鲜血染。
秽污腥风满松林(38),散乱毛须坠山奄(39)。
近看千钧势未休,远观八面威风敛(40)。
身横野草锦斑销,紧闭双睛光不闪。
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,被武松没顿饭之间,一顿拳脚,打得那大虫动弹不得,使得口里兀自气喘(41)。武松放了手,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橛(42),拿在手里,只怕大虫不死,把棒橛又打了一回。那大虫气都没了。武松再寻思道:“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。”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,哪里提得动!原来使尽了气力,手脚都疏软了,动弹不得。
武松再来青石坐了半歇,寻思道:“天色看看黑了,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,我却怎地斗得他过?且挣扎下冈子去,明早却来理会。”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,转过乱树林边,一步步捱下冈子来。
走不到半里多路,只见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来。武松道:“呵呀,我今番死也!性命罢了!”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黑影里直立起来。武松定睛看时,却是两个人,把虎皮缝做衣裳,紧紧拼在身上。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,见了武松,吃一惊道:“你那人吃了心、豹子肝、狮子腿(43),胆倒包着身躯!如何敢独自一个,昏黑将夜,又没器械,走过冈子来?不知你是人?是鬼?”武松道:“你两个是甚么人?”那个人道:“我们是本处猎户。”武松道:“你们上岭来做甚么?”两个猎户失惊道:“你兀自不知哩!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,夜夜出来伤人。只我们猎户,也折了七八个。过往客人,不记其数。都被这畜生吃了。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。那业畜势大(44),难近得他,谁敢向前!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,只捉他不得。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,和十数个乡夫在此,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(45)。正在这里埋伏,却见你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,我两个吃了一惊。你却正是甚人?曾见大虫么?”武松道:“我是清河县人氏,姓武,排行第二。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,正撞着那大虫,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。”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,说道:“怕没这话!”
武松道:“你不信时,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。”两个道:“怎地打来?”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,再说了一遍。两个猎户听了,又惊又喜,叫拢那十个乡夫来。只见这十个乡夫,都拿着钢叉、踏弩、刀枪(46),随即拢来。武松问道:“他们众人如何不随着你两个上山?”猎户道:“便是那畜生利害,他们如何敢上来!”一伙十数个人,都在面前。两个猎户把武松打杀大虫的事(47),说向众人,众人都不肯信。
武松道:“你众人不肯信时,我和你去看便了。”众人身边都有火刀、火石,随即发出火来,点起五七个火把。众人都跟着武松,一同再上冈子来,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。众人见了大喜,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,并该管上户(48)。这里五七个乡夫,自把大虫缚了,抬下冈子来。
到得岭下,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来,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。将一乘兜轿(49),抬了武松,径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。那上户、里正都在庄前迎接,把这大虫抬到草厅上。却有本乡上户、本乡猎户三二十人,都来相探武松。众人问道:“壮士高姓大名?贵乡何处?”武松道:“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,姓武名松,排行第二。因从沧州回乡来,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,上冈子来,正撞见这畜生。”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,细说了一遍。
众上户道:“真乃英雄好汉!”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杯。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,要睡。大户便教庄客打并客房,且教武松歇息。到天明,上户先使人去县里报知,一面合具虎床,安排端正,迎送县里去。
天明,武松起来洗漱罢,众多上户牵一腔羊,挑一担酒,都在厅前伺候。武松穿了衣裳,整顿巾帻,出到前面,与众人相见。众上户把盏说道:“被这个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,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。今日幸得壮士来到,除了这个大害。第一,乡中人民有福;第二,客侣通行,实出壮士之赐。”武松谢道:“非小子之能,托赖众长上福荫。”众人都来作贺。
吃了一早晨酒食,抬出大虫,放在虎床上。众乡村上户都把段匹花红来挂与武松。武松有些行李包裹,寄在庄上,一齐都出庄门前来。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(50),都相见了。叫四个庄客,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(51),把那大虫扛在前面,挂着花红段匹,迎到阳谷县里来。
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,迎喝将来,尽皆出来看,哄动了那个县治。武松在轿上看时,只见亚肩叠背(52),闹闹穰穰,屯街塞巷,都来看迎大虫。到县前衙门口,知县已在厅上专等。武松下了轿,扛着大虫,都到厅前,放在甬道上(53)。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,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,心中自忖道:“不是这个汉,怎地打的这个猛虎!”便唤武松上厅来。武松去厅前声了喏,知县问道:“你那打虎的壮士,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?”武松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,说了一遍。厅上厅下众多人等,都惊的呆了。
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,将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,赏赐与武松。武松禀道:“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,偶然侥幸,打死了这个大虫。非小人之能,如何敢受赏赐!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责罚,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?”知县道:“既是如此,任从壮士。”
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。知县见他忠厚仁德,有心要抬举他,便道:“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,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。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,如何?”武松跪谢道:“若蒙恩相抬举,小人终身受赐。”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,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。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,连连吃了三五日酒。武松自心中想道:“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,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!”自此上官见爱,乡里闻名。
又过了三二日。那一日,武松心闲,走出县前来闲玩。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叫声:“武都头,你今日发迹了(54),如何不看觑我则个(55)?”武松回过头来看了,叫声:“阿也!你如何却在这里?”
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,有分教:阳谷县里,尸横血染。直教钢刀响处人头滚,宝剑挥时热血流。正是:只因酒色忘家国,几见诗书误好人。
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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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东阁——东向的小门。相传汉相公孙弘,至宰相封侯,起客馆,开东阁,以延贤人。后因以称款待宾客之所。
(2) 浪言——随意说大话。
(3) 赢得——犹博得,取得。
(4) 机密——此指机密房里的人。
(5) 称体——犹合身。
(6) 梢棒——又作“哨棒”。行路防身的木棒。
(7) 专望——一心盼望等待。
(8) “送君千里”以下两句——送行临分别时的互相宽慰之词。
(9) 四拜——古时表示庄重的拜礼。
(10) 缠袋——缠在腰间的袋子。
(11) 村酒——谓农家自酿之酒。
(12) 老酒——指市上卖的数年陈酒。
(13) 透瓶香——谓隔瓶闻到香味之酒。
(14) 没地——犹言难道、莫非。
(15) 发话——唠叨。
(16) 贴钱——找回零钱。
(17) 十八碗——“八”原作“五”,据上文所述与贯华堂本改。
(18) 晚了出来伤人——因虎多夜里出行,故入晚应避之。
(19) 巳、午、未——即上午九时至下午三时。
(20) 寅、卯——凌晨三时至七时。 申、酉、戌、亥——下午三时至夜十一时。
(21) 子声——吱声,出声。山东方言。又称“则声”,意同。
(22) “前车”句——意谓前车覆,后车戒。即前人的失败教训当作为后人的鉴戒。
(23) “分明”句——喻指不听忠言劝告走平川路。
(24) 山神庙——祭祀主宰山脉神灵的庙。
(25) 印信榜文——谓加盖官府印章的告示。
(26) “不许”前原有“白日”两字,显系衍文,据上文与贯华堂本删。
(27) 存想——犹思量,琢磨。
(28) 看看——谓渐渐。 湧——犹言翻腾。
(29) 一直——指一段路程。
(30) 光挞挞——即光秃秃。
(31) 狂风来——比喻虎出。据云:虎者,阴精而居于阳,依木长啸,动于巽,二气相感,故能致风。
(32) 一剪——此指老虎尾一扫。
(33) 兜转回来——翻转,绕回来。
(34) 咆哮——犹怒吼。
(35) 肐——犹猛地一下子,言其快速。山东方言。后文有“肐”,意同。
(36) 纳定——按定。
(37) 存孝——本姓安,名敬思,后唐飞狐(今河北涞源)人。供职于太祖左右,以为子,赐姓李,名存孝。猨臂善射,上下如飞。相传有在雁门关、飞虎峪打虎的故事。后为李存信所谮,乃附梁通赵,终被诛。
(38) 秽污腥风——犹言肮脏腥臭之气味。
(39) 山奄——疑当作“山崦”,即山坳,山间的平地。
(40) 八面威风——形容威风十足,声势吓人。 敛——犹收住。
(41) 使得——指劳累得。山东方言。
(42) 棒橛——截断了的梢棒的一段。橛,山东方言。
(43)——即鳄鱼。
(44) 业畜——凶猛作孽的畜生。
(45) 窝弓——隐在草丛里射杀野兽的伏弩,即藏机于坎中,踏之则矢发。
(46) 踏弩——即上注之窝弓,也叫伏弩。
(47) 打杀——犹言打死。杀,同“煞”,用在动词之后,表示其程度深。山东方言。
(48) 该管——犹掌管。 上户——指大户财主。
(49) 兜轿——一种平常用的轻便轿子。
(50) 知县——即县令,犹今日之县长。
(51) 凉轿——无篷的轿子。
(52) 亚肩叠背——形容人挤人的拥挤样子。亚,同“压”。
(53) 甬道——此指衙门里大厅前用砖石砌成的路。
(54) 发迹——此指由卑微贫困而得志显达富足。
(55) 看觑——犹看顾、看望、照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