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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浒传 ·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

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

 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

 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(1)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

  诗曰:

  萍踪浪迹入东京,行尽山林数十程。

  古刹今番经劫火,中原从此动刀兵。

  相国寺中重挂搭,种蔬园内且经营。

  自古白云无去住,几多变化任纵横。

 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,见一座大松林、一条山路。随着那山路行去,走不得半里,抬头看时,却见一所败落寺院,被风吹得铃铎响。看那山门时,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,内有四个金字,都昏了(2),写着“瓦罐之寺”。又行不得四五十步,过座石桥,再看时,一座古寺,已有年代。入得山门里,仔细看来,虽是大刹,好生崩损(3)。但见:

  钟楼倒塌,殿宇崩摧。山门尽长苍苔,经阁都生碧藓。释迦佛芦芽穿膝(4),浑如在雪岭之时(5);观世音荆棘缠身(6),却似守香山之日。诸天坏损(7),怀中鸟雀营巢;帝释欹斜(8),口内蜘蛛结网。方丈凄凉,廓房寂寞。没头罗汉,这法身也受灾殃;折臂金刚,有神通如何施展。香积厨中藏兔穴,龙华台上印狐踪(9)。

  鲁智深入得寺来,便投知客寮去(10)。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,四围壁落全无(11)。智深寻思道:“这个大寺,如何败落的恁地?”直入方丈前看时,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。门上一把锁锁着,锁上尽是蜘蛛网。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着,叫道:“过往僧人来投斋。”叫了半日,没一个答应。回到香积厨下看时(12),锅也没了,灶头都塌损。智深把包裹解下,放在监斋使者面前(13),提了禅杖,到处寻去。

  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,见几个老和尚坐地,一个个面黄肌瘦。智深喝一声道:“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!由洒家叫唤,没一个应。”那和尚摇手道:“不要高声。”智深道:“俺是过往僧人,讨顿饭吃(14),有甚利害?”老和尚道:“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,哪里讨饭与你吃!”智深道:“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,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。”老和尚道:“你是活佛去处来的僧,我们合当斋你(15)。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(16),并无一粒斋粮。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。”智深道:“胡说!这等一个大去处(17),不信没斋粮。”老和尚道:“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(18)。只因是十方常住(19),被一个云游和尚引着一个道人来此住持(20),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。他两个无所不为,把众僧赶出去了。我几个老的走不动,只得在这里过。因此没饭吃。”智深道:“胡说!量他一个和尚、一个道人(21),做得甚事,却不去官府告他?”老和尚道:“师父你不知,这里衙门又远,便是官军也禁不的他。这和尚、道人好生了得,都是杀人放火的人,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。”智深道:“这两个唤做甚么?”老和尚道:“那和尚姓崔,法号道成,绰号生铁佛(22)。道人姓丘,排行小乙(23),绰号飞天夜叉(24)。这两个哪里似个出家人,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(25),把这出家影占身体(26)。”

  智深正问间,猛闻得一阵香来。智深提了禅杖,踅过后面(27)。打一看时,见一个土灶,盖着一个草盖,气腾腾撞将起来。智深揭起看时,煮着一锅粟米粥。智深骂道:“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!只说三日没饭吃,如今见煮一锅粥。出家人何故说谎?”那几个老和尚吃智深寻出粥来,只叫得苦,把碗、碟、钵头、杓子、水桶(28),都抢过了。智深肚饥,没奈何,见了粥要吃,没做道理处,只见灶边破漆春台,只有些灰尘在面上。

  智深见了,人急智生,便把禅杖倚了,就灶边拾把草,把春台揩抹了灰尘,双手把锅掇起来(29),把粥望春台只一倾。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,才吃几口,被智深一推一跤,倒的倒了,走的走了。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。才吃几口,那老和尚道:“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,却才去村里抄化得这些粟米(30),胡乱熬些粥吃(31),你又吃我们的。”

  智深吃五七口,听得了这话,便撇了不吃。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(32),智深洗了手,提了禅杖,出来看时,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,头戴皂巾,身穿布衫,腰系杂色绦,脚穿麻鞋,挑着一担儿:一头是一个竹篮儿,里面露些鱼尾并荷叶托着些肉;一头担着一瓶酒,也是荷叶盖着。口里嘲歌着,唱道:

  “你在东时我在西,你无男子我无妻。

  我无妻时犹闲可,你无夫时好孤恓。”

  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,指与智深道:“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丘小乙!”

  智深见指说了,便提着禅杖,随后跟去。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来,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。智深随即跟到里面看时,见绿槐树下放着一条桌子,铺着些盘馔,三个盏子,三双箸子,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,生的眉如漆刷(33),眼似黑墨,肐的一身横肉(34),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。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。那道人把竹篮放下,也来坐地。

  智深走到面前,那和尚吃了一惊,跳起身来,便道:“请师兄坐,同吃一盏。”智深提着禅杖道:“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?”那和尚便道:“师兄请坐,听小僧说。”智深睁着眼道:“你说,你说!”那和尚道:“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,田庄又广,僧众极多,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(35),将钱养女,长老禁约他们不得,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(36)。因此把寺来都废了,僧众尽皆走散,田土已都卖了。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,正欲要整理山门,修盖殿宇。”智深道:“这妇人是谁?却在这里吃酒。”那和尚道:“师兄容禀:这个娘子,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。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,如今消乏了家私(37),近日好生狼狈,家间人口都没了,丈夫又患病,因来敝寺借米。小僧看施主檀越面,取酒相待,别无他意,只是敬礼。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。”智深听了他这篇话,又见他如此小心,便道:“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!”提了禅杖,再回香积厨来。

  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饭,正在那里看。见智深嗔忿的出来,指着老和尚道:“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,犹自在俺面前说谎。”老和尚们一齐都道:“师兄休听他说,见今养着一个妇女在那里。他恰才见你有戒刀、禅杖,他无器械,不敢与你相争。你若不信时,再去走遭,看他和你怎地。师兄,你自寻思:他们吃酒吃肉,我们粥也没的吃,恰才只怕师兄吃了。”智深道:“也说得是。”倒提了禅杖,再往方丈后来,见那角门却早关了(38)。

  智深大怒,只一脚踢开了,抢入里面看时,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,仗着一条朴刀,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。智深见了,大吼一声,轮起手中禅杖,来斗崔道成。怎见的两个和尚比试?

  一个把袈裟不着,手中斜刺朴刀来;一个将直裰牢拴,掌内横飞禅杖去。一个咬牙必剥(39),浑如敬德战秦琼(40);一个睁眼圆辉,好似张飞迎吕布。一个尽世不看梁武忏(41),一个半生懒念法华经(42)。

  那个生铁佛崔道成,手中拈着朴刀,与智深厮并。两个一来一往,一去一回,斗了十四五合。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,只有架隔遮拦,掣杖躲闪(43),抵当不住,却待要走。这丘道人见他当不住,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,大踏步搠将来。

  智深正斗间,只听的背后脚步响,却又不敢回头看他。不时见一个人影来,知道有暗算的人,叫一声:“着!”那崔道成心慌,只道着他禅杖,托地跳出圈子外去。智深却待回身,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(44)。崔道成和丘道人两个,又并了十合之上。智深一来肚里无食,二来走了许多路途,三者当不的他两个生力(45),只得卖个破绽,拖了禅杖便走。两个拈着朴刀,直杀出山门外来。智深又斗了十合,斗他两个不过,掣了禅杖便走。两个赶到石桥下,坐在阑干上,再不来赶。

  智深走了二里,喘息方定。寻思道:“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,只顾走来,不曾拿得。路上又没一分盘缠,又是饥饿,如何是好?待要回去,又敌他不过。他两个并我一个,枉送了性命。”信步望前面去。行一步,懒一步。走了几里,见前面一个大林子,都是赤松树。但见:

  虬枝错落,盘数千条赤脚老龙;怪影参差,立几万道红鳞巨蟒。远观却似判官须,近看宛如魔鬼发。谁将鲜血洒树梢,疑是朱砂铺树顶。

  鲁智深看了道:“好座猛恶林子(46)!”

  观看之间,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,望了一望,吐了一口唾(47),闪入去了。智深看了道:“俺猜着这个撮鸟(48),是个剪径的强人。正在此间等买卖(49),见洒家是个和尚,他道不利市(50),吐一口唾,走入去了。那厮却不是鸟晦气,撞了洒家。洒家又一肚皮鸟气,正没处发落(51),且剥那厮衣裳当酒吃。”提了禅杖,径抢到松林边,喝一声:“兀那林子里的撮鸟,快出来!”

  那汉在林子里听的,大笑道:“我晦气,他倒来惹我!”就从林子里拿着朴刀,背翻身跳出来,喝一声:“秃驴!你自当死,不是我来寻你。”智深道:“教你认的洒家!”轮起禅杖抢那汉。那汉拈着朴刀,来斗和尚。恰待向前,肚里寻思道:“这和尚声音好熟。”便道:“兀那和尚,你的声音好熟。你姓甚?”智深道:“俺且和你斗三百合,却说姓名。”那汉大怒,仗手中朴刀,来迎禅杖。两个斗了十数合,那汉暗暗的喝采道:“好个莽和尚!”又斗了四五合,那汉叫道:“少歇,我有话说。”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。那汉便问道:“你端的姓甚名谁?声音好熟。”智深说姓名毕,那汉撇了朴刀,翻身便剪拂,说道:“认得史进么?”智深笑道:“原来是史大郎。”两个再剪拂了,同到林子里坐定。

  智深问道:“史大郎,自渭州别后,你一向在何处?”史进答道:“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,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,逃走去了。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,因此小弟也便离了渭州,寻师父王进。直到延州,又寻不着。回到北京,住了几时,盘缠使尽。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,不想得遇。哥哥缘何做了和尚?”智深把前面过的话,从头说了一遍。

  史进道:“哥哥既是肚饥,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。”便取出来与智深吃。史进又道:“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内,我和你讨去。若还不肯时,一发结果了那厮(52)。”智深道:“是。”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,各拿了器械,同回瓦罐寺来。

  到寺前,看见那崔道成、丘小乙两个,兀自在桥上坐地。智深大喝—声道:“你这厮们,来,来!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!”那和尚笑道:“你是我手里败将,如何再来敢厮并?”智深大怒,轮起铁禅杖,奔过桥来。那生铁佛生嗔(53),仗着朴刀,杀下桥去。智深一者得了史进,肚里胆壮,二乃吃得饱了,那精神气力越使得出来。两个斗到八九合,崔道成渐渐力怯,只办得走路(54)。那飞天夜叉丘道人见和尚输了,便仗着朴刀来协助。这边史进见了,便从树林子里跳将出来,大喝一声:“都不要走!”掀起笠儿,挺着朴刀,来战丘小乙。四个人两对厮杀,斗的一似画阁上的。但见:

  和尚嚣顽,禅僧勇猛。铁禅杖飞一条玉蟒,锋朴刀迸万道霞光。壮士翻身,恨不得平吞了宇宙;道人纵步,只待要撼动了乾坤。八臂相交,有如三战吕布(55);一声响亮,不若四座天王(56)。溪边斗处鬼神惊,桥上战时山石裂。

  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间深里(57),智深得便处,喝一声:“着!”只一禅杖,把生铁佛打下桥去。那道人见倒了和尚,无心恋战,卖个破绽便走。史进喝道:“哪里去!”赶上望后心一朴刀,扑地一声响,道人倒在一边。史进踏入去,调转朴刀,望下面只顾肐肢肐察的搠(58)。智深赶下桥去,把崔道成后身一禅杖。可怜两个强徒,化作南柯一梦(59)。正是:从前作过事,无幸一齐来(60)。

  智深、史进把这丘小乙、崔道成两个尸首,都缚了撺在涧里。两个再打入寺里来。香积厨下那几个老和尚,因见智深输了去,怕崔道成、丘小乙来杀他,已自都吊死了。智深、史进直走入方丈后角门内看时,那个掳来的妇人,投井而死。直寻到里面八九间小屋,打将入去,并无一人。只见包裹已拿在彼,未曾打开。

  智深道:“既有了包裹,依原背了。”再寻到里面,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。史进打开,都是衣裳,包了些金银,拣好的包了一包袱,背在身上。寻到厨房,见有酒有肉,两个都吃饱了。灶前缚了两个火把(61),拨开火,炉炭上点着,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屋,烧到门前。再缚几个火把,直来佛殿下后檐点着,烧起来。凑巧风紧(62),刮刮杂杂地火起(63),竟天价烧起来(64)。怎见的好火?但见:

  浓烟滚滚,烈焰腾腾。须臾间燎彻天关(65),顷刻时烧开地户(66)。燎飞禽翅尽坠云霄,烧走兽毛焦投涧壑。多无一霎(67),佛殿尽通红;哪有半朝,僧房俱变赤。恰似老君推倒炼丹炉(68),一块火山连地滚。

  智深与史进看着,等了一回,四下火都着了。二人道:“梁园虽好(69),不是久恋之家。俺二人只好撒开。”

  二人厮赶着行了一夜(70)。天色微明,两个远远地望见一簇人家,看来是个村镇。两个投那村镇上来。独木桥边(71),一个小小酒店。但见:

  柴门半掩(72),布幕低垂。酸醨酒瓮土床边(73),墨画神仙尘壁上。村童量酒(74),想非涤器之相如(75);丑妇当垆,不是当时之卓氏(76)。壁间大字,村中学究醉时题;架上蓑衣,野外渔郎乘兴当。

  智深、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,一面吃酒,一面叫酒保买些肉来,借些米来,打火做饭。两个吃酒,诉说路上许多事务。吃了酒饭,智深便向史进道:“你今投哪里去?”史进道:“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,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伙(77),且过几时,却再理会。”智深见说了,道:“兄弟,也是。”便打开包裹,取些金银,与了史进。二人拴了包裹,拿了器械,还了酒钱。

  二人出得店门,离了村镇,又行不过五七里,到一个三岔路口(78)。智深道:“兄弟,须要分手。洒家投东京去,你休相送。你打华州,须从这条路去。他日却得相会。若有个便人,可通个信息来往。”史进拜辞了智深,各自分了路,史进去了。

  只说智深自往东京,在路又行了八九日,早望见东京。入得城来,但见:

  千门万户,纷纷朱翠交辉;三市六街(79),济济衣冠聚集。凤阁列九重金玉,龙楼显一派玻璃。鸾笙凤管沸歌台(80),象板银筝鸣舞榭。满目军民相庆,乐太平丰稔之年;四方商旅交通,聚富贵荣华之地。花街柳陌(81),众多娇艳名姬;楚馆秦楼(82),无限风流歌妓。豪门富户呼卢(83),公子王孙买笑(84)。景物奢华无比并,只疑阆苑与蓬莱(85)。

  智深看见东京热闹,市井喧哗,来到城中,陪个小心(86)。问人道:“大相国寺在何处?”街坊人答道:“前面州桥便是(87)。”智深提了禅杖便走,早来到寺前。入得山门看时,端的好一座大刹。但见:

  山门高耸,梵宇清幽。当头敕额字分明(88),两下金刚形势猛。五间大殿,龙鳞瓦砌碧成行(89);四壁僧房,龟背磨砖花嵌缝(90)。钟楼森立,经阁巍峨。幡竿高峻接青云(91),宝塔依稀侵碧汉。木鱼横挂(92),云板高悬(93)。佛前灯烛荧煌,炉内香烟缭绕。幢幡不断(94),观音殿接祖师堂(95);宝盖相连,水陆会通罗汉院(96)。时时护法诸天降,岁岁降魔尊者来。

  智深进得寺来。东西廊下看时,径投知客寮内去(97)。道人撞见,报与知客。无移时,知客僧出来,见了智深生的凶猛,提着铁禅杖,挎着戒刀,背着个大包裹,先有五分惧他。知客问道:“师兄何方来?”智深放下包裹禅杖,打个问讯(98),知客回了问讯。智深说道:“小徒五台山来。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(99),着小僧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,讨个职事僧做。”知客道:“既是真大师长老有书札(100),合当同到方丈里去。”

  知客引了智深,直到方丈,解开包裹,取出书来,拿在手里。知客道:“师兄,你如何不知体面(101)?即目长老出来(102),你可解了戒刀,取出那七条、坐具、信香来(103),礼拜长老使得(104)。”智深道:“你却何不早说?”随即解了戒刀,包裹内取出片香一炷、坐具、七条,半晌没做道理处(105)。知客又与他披了袈裟,教他先铺坐具。知客问道:“有信香在哪里?”智深道:“甚么信香?只有一炷香在此。”知客再不和他说,肚里自疑忌了。

  少刻,只见智清禅师两个使者引着出来,禅椅上坐了。知客向前打个问讯,禀道:“这僧人从五台山来,有真禅师书在此,上达本师。”清长老道:“好,好!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来(106)。”知客叫智深道:“师兄,把书来礼拜长老。”只见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炉内,拜了三拜(107),将书呈上。清长老接书,把来拆开看时,上面写道:

  “智真和尚合掌白言贤弟清公大德禅师(108):不觉天长地隔,别颜睽远(109)。虽南北分宗(110),千里同意。今有小浼(111):敝寺檀越赵员外剃度僧人智深,俗姓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鲁达,为因打死了人,情愿落发为僧(112)。二次因醉闹了僧堂(113),职事人不能和顺。特来上刹,万望作职事人员收录。幸甚!切不可推故。此僧久后正果非常,千万容留。珍重(114),珍重!”

  清长老读罢来书,便道:“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,吃些斋饭。”智深谢了,收拾起坐具、七条,提了包裹,拿了禅杖、戒刀,跟着行童去了(115)。

 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,尽到方丈,乃言:“汝等众僧在此。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(116)!这个来的僧人,原来是经略府军官,为因打死了人,落发为僧,二次在彼闹了僧堂,因此难着他。你那里安他不的,却推来与我。待要不收留他,师兄如此万千嘱付,不可推故;待要着他在这里,倘或乱了清规,如何使得!”

  知客道:“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,全不似出家人模样。本寺如何安着得他(117)?”都寺便道:“弟子寻思起来,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(118),如常被营内军健们并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时常来侵害(119),纵放羊马,好生啰唣(120)。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,哪里敢管他。何不教智深去那里住持,倒敢管的下。”清长老道:“都寺说的是。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,等他吃罢饭,便唤将他来。”

  侍者去不多时,引着智深到方丈里。清长老道:“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我这寺中挂搭(121),做个职事人员。我这敝寺有个大菜园,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,你可去那里住持管领(122)。每日教种地人纳十担菜蔬,馀者都属你用度。”智深便道:“本师真长老着小僧投大刹讨个职事僧做,却不教俺做个都寺、监寺,如何教洒家去管菜园?”首座便道(123):“师兄,你不省得!你新来挂搭,又不曾有功劳,如何便做得都寺?这管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了。”智深道:“洒家不管菜园,俺只要做都寺、监寺。”

  首座又道:“你听我说与你。僧门中职事人员,各有头项(124)。且如小僧,做个知客,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。假如维那、侍者、书记、首座,这都是清职(125),不容易得做。都寺、监寺、提点、院主(126),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。你才到的方丈,怎便得上等职事?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(127),管殿的唤做殿主(128),管阁的唤做阁主(129),管化缘的唤做化主(130),管浴堂的唤做浴主(131),这个都是主事人员(132),中等职事。还有那管塔的塔头,管饭的饭头,管茶的茶头,管菜园的菜头,管东厕的净头(133),这个都是头事人员(134),末等职事。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,好,便升你做个塔头。又管了一年,好,升你做个浴主。又一年,好,才做监寺。”智深道:“既然如此,也有出身时,洒家明日便去。”

  话休絮繁。

  清长老见智深肯去,就留在方丈里歇了。当日议定了职事,随即写了榜文,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挂起库司榜文,明日交割(135)。当晚各自散了。次早,清长老升法座,押了法帖,委智深管菜园。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,辞了长老,背上包裹,挎了戒刀,提了禅杖,和两个送入院的和尚直来酸枣门外廨宇里来住持。

  且说菜园左近(136),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、破落户泼皮,泛常在园内偷盗菜蔬(137),靠着养身。因来偷菜,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,上说:

  “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,自明日为始掌管,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。”

  那几个泼皮看了,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:“大相国寺里差一个和尚,甚么鲁智深来管菜园。我们趁他新来,寻一场闹(138),一顿打下头来,教那厮伏我们。”数中一个道(139):“我有一个道理。他又不曾认的我,我们如何便去寻的闹?等他来时,诱他去粪窖边,只做恭贺他,双手抢住脚,翻筋斗那厮下粪窖去(140),只是小耍他。”众泼皮道:“好,好!”商量已定,且看他来。

  却说鲁智深来到廨宇退居内房中,安顿了包裹、行李,倚了禅杖,挂了戒刀。那数个种地道人都来参拜了,但有一应锁钥,尽行交割。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,相别了尽回寺去。

  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,东观西望,看那园圃。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,拿着些果盒酒礼,都嘻嘻的笑道:“闻知和尚新来住持,我们邻舍街坊都来作庆。”智深不知是计,直走到粪窖边来。那伙泼皮一齐向前,一个来抢左脚,一个来抢右脚,指望来攧智深(141)。只教智深:脚尖起处,山前猛虎心惊;拳头落时,海内蛟龙丧胆。正是:方圆一片闲园圃,目下排成小战场(142)。

  那伙泼皮怎的来攧智深?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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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1) 剪径——拦路抢劫财物。 赤松——杉树。有红杉树、黑杉树。

  (2) 昏了——漫漶,模糊不清了。

  (3) 崩损——残缺损坏。

  (4) “释迦”句——相传菩萨坐禅,入定神凝,地生草穿菩萨肉上生长而不知觉,人唤之也不闻。这里是形容瓦罐寺毁坏的景象。

  (5) 雪岭——即雪山。传说释迦牟尼成佛前,曾在印度北部喜马拉雅诸山一带苦行,后以此借指佛教圣地或僧侣居所。

  (6) 观世音——佛教菩萨名。慈悲大度的化身,救苦救难之神。省称观音。

  (7) 诸天——即诸神。

  (8) 帝释——佛教护法神之一,又称“帝释天”。佛家称其为三十三天之主,居须弥山顶善见城。

  (9) 龙华台——相传弥勒得道为佛时,坐于龙华树下,其树花枝如龙头,笼罩四十里。是弥勒菩萨开法会、度人出世之地。故称龙华台。以上皆为比喻形容瓦罐寺毁损之惨象。

  (10) 知客寮——寺院里接待客人的住所。

  (11) 壁落——墙壁与篱笆。

  (12) 香积厨——寺院里供僧众用餐的厨房。

  (13) 监斋使者——寺院香积厨里供奉的神。

  (14) 讨饭——要饭,乞食。 顿——量词。用于吃喝的次数。犹言次。

  (15) 合当——应当,应该。

  (16) 争奈——怎奈。

  (17) 这等——这样,这么。 大去处——大地方。

  (18) 非细——不小,不一般,不寻常。

  (19) 十方常住——佛教语。四种常住(常住常住、十方常住、现前现前、十方现前)之一,是接待往来僧众的寺院,也是接受各地信众都来礼拜的佛寺,其中饮食来源于信众布施,是众僧共有之物,亦供众僧及游僧使用,故称十方常住的庙产。

  (20) 云游——游历四方。

  (21) 量——限量。是个限度。犹言就算是。

  (22) 生铁——铸铁,比喻强硬。

  (23) 小乙——即小一。

  (24) 飞天夜叉——佛教传说里一种能在天空飞翔的天神,叫天夜叉。另一种在陆地的,叫地夜叉。夜叉是神名。

  (25) 绿林——原指西汉末的绿林军,后泛指聚集山林间反抗官府或抢劫财物的团伙。

  (26) 影占——遮蔽,掩护之意。

  (27) 踅——指来回转来转去地走。

  (28) 钵头——饭碗。钵,原误为“铃”,形近之讹,今改。

  (29) 掇(duō多)——用两手端起。山东方言。

  (30) 抄化——化缘募集。

  (31) 胡乱——此为凑合之意。

  (32) 嘲歌——顺口唱出的歌,带有嘲讽戏谑意味。

  (33) 眉如漆刷——喻眉黑如刷墨。

  (34) 肐的——形容身体上的肌肉突起硬块,疙里疙瘩的样子。

  (35) 撒泼——放肆、放荡。

  (36) 排告——告发、排挤之意。

  (37) 消乏——消耗殆尽,以至衰败。

  (38) 角门——此指寺院后面的小门。

  (39) 必剥——象声词。以咬牙声形容人愤怒的样子。

  (40) 浑如——完全像,很像。

  (41) 梁武忏——即梁皇忏,《慈悲道场忏法》之别称。相传梁武帝即位后,尝夜梦亡妻妒妇郗氏化为蟒,为了替她忏悔生前罪孽,乃集录佛经语句为忏法,借以超度亡灵。

  (42) 法华经——佛经名。即《妙法莲华经》的简称。

  (43) 掣杖——举杖。

  (44) 摘脚儿——鼎足而立呈三角形。

  (45) 生力——气力。

  (46) 猛恶——凶险可怕。

  (47) 唾——唾沫,口水。啐口水,多有逢凶化吉之意愿。

  (48) 撮鸟——骂人语。

  (49) 等买卖——等机会打劫。

  (50) 道——以为,认为。  不利市——不得利,没便宜可赚。

  (51) 发落——发洩,排遣。

  (52) 一发——一同,一起。

  (53) 生嗔——生气,发怒。

  (54) 只办得——只做到,只能是。 走路——此指逃跑。

  (55) 三战吕布——指张飞三战吕布。前有注。

  (56) 四座天王——佛经称帝释外臣四大武将,分别居须弥山四边,各护一方,因称护世四天王。东方持国安民天王(名提头赖吒),身白色,持琵琶;南方增长免难天王(名毗留勒叉),身青色,持宝剑;西方广目杂语天王(名毗留博叉),身红色执羂索;北方多闻天王(名毗沙门),身绿色,执宝叉。各领二鬼守护。寺庙山门两旁多塑有身形高大、面目狰狞的四大天王像,又称四大金刚。

  (57) 间深里——紧张激烈、难解难分之时。

  (58) 肐肢肐察——象声词。此乃形容动刀之声。

  (59) 南柯梦——唐李公佐《南柯太守传》,写淳于棼醉梦至槐安国,封太守,娶公主,荣华富贵。后率军出战失利,公主死,被国疑忌遣回,梦乃醒,一切皆空。后以此故事比喻人生如梦,富贵无常。

  (60) 无幸——不走运,倒霉。

  (61) 缚——捆绑。

  (62) 风紧——风大,刮得厉害。

  (63) 刮刮杂杂——象声词。火烧杂物爆烈之声。

  (64) 竟天价——漫天里。价,语尾助词,无义。山东方言。

  (65) 须臾间——刹那间。 天关——天门。比喻烈火燃势之猛、火焰之高。

  (66) 地户——地之门户。比喻火势遍地漫延。

  (67) 一霎——喻瞬息之间。

  (68) 老君——指老子,姓李,名耳,字聃,一字伯阳。春秋时期思想家。著有《道德经》。  炼丹炉——炼制丹药的炉子。炼丹,道教法术。指将朱砂放于炉中炼制。以气功修练人体的精、气、神炼出的谓之内丹,以炉火烧炼药石炼出的谓之外丹。这是丹药的内外之分。

  (69) “梁园”以下两句——意思是:这里虽好,不是久留之地。梁园,西汉梁孝王刘武在开封建造的园林,景致优美,是当时文人雅士宴集的胜地。

  (70) 厮赶——互相追赶。

  (71) 独木桥——用一根木头搭成的小桥,窄而险,景色却美。

  (72) 柴门——用柴木制做的门。

  (73) 酸醨——味酸而薄的酒。

  (74) 量酒——酒保、酒馆伙计。

  (75) 相如——姓司马,字长卿,小名犬子,成都人。西汉景帝时为武骑常侍,非其所好。贫无业,因与临邛令善,往依之。临邛富户卓王孙尝设宴县令,同时召请相如。酒酣,县令请相如鼓琴。时卓王孙之女文君新寡,相如以琴挑之,文君好之,遂奔相如,至成都。家徒四壁,文君不乐,逐双双复归临邛,尽卖车骑,买酒舍,文君当垆,相如自着犊鼻裈(围裙),与庸保杂作,涤器于市口。《汉书》有传。

  (76) 卓氏——卓文君。

  (77) 入伙——参加团伙。这里同“落草”,指进山当强盗。

  (78) 三岔口——不同去向的三条路线的交会地。

  (79) 三市六街——泛指京都的大街闹市。三市,一般指大市、早市、夜市。六街,唐时长安有六条中心大街,北宋汴京也有六街。

  (80) 鸾笙凤管——笙箫乐器之美称。

  (81) 花街柳陌——喻指娼妓集中的街巷。

  (82) 楚馆秦楼——泛指歌舞妓院风流场所。楚馆,楚灵王筑章华宫,选细腰者美人居之,因称楚馆。秦楼,秦穆公女弄玉善吹箫,穆公为建凤楼居之,因称秦楼。

  (83) 呼卢——今谓之赌博。

  (84) 买笑——即押妓,寻欢作乐。

  (85) 阆苑蓬莱——传说中皆是仙人所居之地。

  (86) 陪小心——言行格外注意,做出有礼貌安分的样子。

  (87) 州桥——据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一《河道》得知,应是大汉桥。

  (88) 当头敕额——迎头有皇帝赐的匾额。

  (89) 龙鳞瓦砌——形容大殿所砌的瓦,密密地排着,犹如龙鳞之纹。

  (90) 龟背磨砖——形容大殿所用的砖,磨成六角形几何图案,犹如龟背之纹。

  (91) 幡竿——同“刹竿”。即佛寺前树立的刹竿。

  (92) 木鱼——佛教法器。相传佛家谓鱼昼夜不合眼,故刻圆木图鱼形,空其中,打击有声,用以警戒僧众昼夜警醒,不误思道。诵经礼佛时敲之,可配合节奏。

  (93) 云板——同“云版”。一种两端作云头形的长板,或铁质或木质,敲击响器。寺院里作为召集僧众礼佛、诵经、就餐时使用。

  (94) 幢幡——佛道庙观前所用的旌旗。幢,旗竿。幡,悬挂在竿上飘垂的长布旗。

  (95) 祖师堂——即祖堂。佛教安置祖师及开山建寺僧人塑像的庙堂。

  (96) 水陆会——即水陆道场。佛教法会的一种。届时僧众设坛于斋堂,诵经礼佛拜忏,普遍施舍饮食,以超度水陆一切亡灵,普济六道上(即众生轮回的六去处:天道、人道、阿修罗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)四生(胎生、卵生、湿生、化生),故称水陆会。 罗汉院——即供奉罗汉的殿堂。罗汉是佛教中修行最高者,谓已断烦恼,超出三界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轮回,应受人天供养的尊者。

  (97) 知客寮——寺院接待游僧宾客的处所。

  (98) 问讯——僧人见面合掌致敬。

  (99) 本师——即亲教师,依之出家、授经、剃度者。 书——指信函。

  (100) 书札——书信。

  (101) 体面——犹言规矩、礼貌。

  (102) 即目——不久。

  (103) 七条——即“七条衣”、“七条袈裟”的省称。因衣有横截七条,故称。是僧人法衣中的上衣,礼拜、诵经、听讲、说戒时穿着的法衣。

  (104) 礼拜——此指僧徒向长老行礼致敬。

  (105) 没做道理处——不知如何是好,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(106) 法帖——佛寺内外来往的信件和文告。

  (107) 三拜——佛教以三拜表示身、口、意三业皆归敬。

  (108) 合掌——双手掌心相合,表示诚心诚意。 大德——指行满德高。

  (109) 别颜睽远——谓分别的神情已相隔久远。

  (110) 南北分宗——我国佛教禅宗分南北两个派别,这是自五祖弘忍之后分的。南宗为六祖慧能所创,主张“顿悟说”,遍行于南方;北宗为神秀所创,主张“惭悟说”,遍行于北方。因有“南能北秀”、“南顿北渐”之称。后来南宗大行于世。

  (111) 小浼——小小的恳托。

  (112) 落发——剃度出家。

  (113) 僧堂——即禅堂,坐禅之地。

  (114) 珍重——善加保重。

  (115) 行童——寺院童仆。

  (116) 分晓——犹言道理。

  (117) 安着——安排、容留之意。

  (118) 退居廨宇——寺院后闲置的官舍。廨宇,官舍。

  (119) 营内军健——驻军里的兵士。

  (120) 啰唣——吵闹。

  (121) 挂搭——把僧衣搭在挂钩上,喻指游僧投寺院暂住。

  (122) 住持管领——指久住管辖统领。

  (123) 首座——位居上座的僧人。

  (124) 头项——门类,项目。

  (125) 清职——闲差,无具体管辖事务。

  (126) 提点——寺院掌常住财务之僧。 院主——即寺主。

  (127) 藏主——寺院掌握金文,严设几案,常备汤茶香烛,延迎僧众看经的僧人。管理经书与看经者。

  (128) 殿主——管理大殿,负责拂拭尘埃,陈列供具,按时洒扫,庄饰香灯,以待信众瞻礼。

  (129) 阁主——寺院中小头目,管理阁楼诸事宜。

  (130) 化主——寺院常住租入有限,必藉化缘,得到施主布施,以添增财物帮助供给众僧求道。此事宜由化主组织安排。

  (131) 浴主——掌管众僧洗涤事宜,诸如汤水足不足,寒暖适不适,都在管理之列。

  (132) 主事——主持事务,当家做主。

  (133) 净头——负责厕所卫生、冲洗、夜间点灯等一切事宜。

  (134) 头事人员——为首的头面人物。

  (135) 交割——交接。

  (136) 左近——犹附近。

  (137) 泛常——犹言经常。

  (138) 寻闹——找茬吵闹。

  (139) 数中——其中,内里。

  (140) 翻筋斗——即翻跟头。——即跌。

  (141) 指望——盼望。

  (142) 目下——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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